林默没有立刻去翻那本泛黄的账本,而是将那张民国十二年的黑白照片紧紧攥在手心。照片上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神经里。
“归墟双煞……镇长生。”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眉头紧锁。
“别白费力气了,”廖叔的声音从里屋幽幽飘出,伴随着核桃碰撞的清脆声响,“有些记忆,不是靠想就能想起来的。你该去扫扫地了,这店里的灰尘,有些是落在地上的,有些是落在命里的。”
林默深吸一口气,将照片和账本收进怀里,转身走向柜台。苏婉还在角落里默默地拖地,虽然眼睛红肿,但动作却异常仔细。
林默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目光落在地板缝隙处。刚才打斗时,戏台崩塌的余波震碎了这里的部分地砖,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青石板。而在两块青石板的夹缝里,隐约卡着一抹暗黄色的东西。
“苏婉,把那个给我。”林默指了指缝隙。
苏婉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用拖把柄小心翼翼地一挑,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日记残页,边缘已经被岁月腐蚀得焦黑,上面用极其凌乱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林默接过残页,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
“民国十二年,秋。归墟生变,‘长生殿’反噬,吾与‘他’联手镇压。然‘他’之命格已碎,魂魄将散。为保归墟不灭,吾以自身血肉为引,将其残魂封入无面木雕。吾知此举乃逆天而行,必遭天谴。若吾身死,切记:勿信归墟之契,勿开青铜之匣。林默若醒,万不可让他知晓……”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是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拖痕,像是写字的人被生生拖走,又像是……用血写下的绝笔。
林默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林默若醒……”
他抬起头,看向苏婉。苏婉也看到了那行字,她捂着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指着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爷爷的字迹……他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林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知道你不是人……”苏婉泣不成声,“爷爷说,你是被封印在木雕里的……‘他’的残魂……”
林默猛地站起身,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在午夜时分能感知历史重量、能拨动命运红线的手,竟然不是他自己的?
“廖叔!”林默猛地转头,冲着里屋怒吼,“你给我解释清楚!”
“解释?”廖叔掀开帘子,手里依旧盘着核桃,脸上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苏长庚这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想着护你。可惜啊,他护错了人。”
廖叔走到柜台前,将那个青铜匣子推到林默面前。
“打开它。”
“我不开!”林默咬着牙,手腕上的疤痕隐隐作痛。
“你不开,它就会自己开。”廖叔叹了口气,“你以为你砸了柳如霜,就破了局?你砸碎的,是苏长庚用命给你设的封印。现在,‘听戏的’来了,他要收回他的东西。”
话音未落,古董店的木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却像是敲在林默的心脏上。
林默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店长守则》第四条:如果有顾客在凌晨三点后敲门,不要开门。
但这一次,敲门声没有停。
“咚、咚、咚。”
又是三声。
紧接着,一个温润如玉、却又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老板,戏唱完了,该结账了。”
苏婉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死死抱住林默的腿。林默却死死盯着那扇门,他能感觉到,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人”。那是一股比柳如霜强大千百倍的、纯粹的“恶意”。
“你是谁?”林默冷声问道。
“我?”门外的声音轻笑了一声,“我是苏长庚的债主,也是……你的故人。你可以叫我,‘听戏的’。”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故人……”他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在民国十二年的那场大火中,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站在戏台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微笑着看着台上的柳如霜。
那张脸,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和林默一模一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默,”廖叔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肃,“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打开青铜匣,拿回属于你的力量,和门外那个东西拼个你死我活。第二,把匣子交出去,让他带走,然后你继续做你的林老板,但苏婉……她会成为下一个‘活桩’。”
林默低下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苏婉,又看了看手中那张写着“勿信归墟之契”的日记残页。
爷爷让他不要开匣子。
但如果不开,苏婉就会死。
“廖叔,”林默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如果我说……我两个都不选呢?”
“哦?”廖叔挑了挑眉,“你想选什么?”
林默猛地转身,将那尊无面木雕高高举起,狠狠砸向了柜台上的青铜匣子!
“砰!”
一声巨响,青铜匣子应声碎裂!
与此同时,门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古董店,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默!!”廖叔的脸色大变,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砸碎的是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他看着从碎裂的匣子里滚落出来的一枚黑色棋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枚棋子上,刻着一个字:
“默”。
“我知道。”林默捡起那枚棋子,转身走向门口,“我砸碎的,是你们的规矩。”
他一把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男人。男人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默手中的棋子。
“你果然……还是醒了。”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林默将棋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属于自己的力量在体内苏醒。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戏还没唱完,谁敢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