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锅,两张桌,六条凳。招牌是块三合板,上头三样:肉丝面,素面,加蛋。二十年,就这三样。派出所巷口的面摊,天不亮五点就支起来了。
摊主姓纪,巷口的人都叫她纪婶。六十出头,围裙洗得发白,系带在腰后打个死结。她下面不用看表,水开下面,数到一百八,捞起来,随手一个溏心蛋正好卧在面心上。
常守是六点过来的。第二案闹了一夜,他脸上挂着两团青。
“坐。”纪上灯把一碗面墩在他面前。
“嗯。”
“吃。”她说,“夜班的第一碗,还是不收钱。”
常守也没推托。他拿起筷子,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就着银丝三样配着荷包蛋,大口哧溜着。面摊的灯从锅上头罩下来,热气一团一团,把凌晨的冷顶在外头。
“吃慢点。”纪上灯回锅边烫另一把面,背对着他说,“最近早上来吃面的,脸都是发青的。你倒是发白。白天还是要去晒晒太阳。”
小顾是六点半蹭过来的,自己掏了钱。纪上灯收了,收完又找回去一块钱。
“涨一块了。”她说,“念叨了三天,没敢涨两块,你们挣得不容易。”
小顾嗦着面问:“婶,您这招牌二十年不换,就不想加个新品种?”
“加了。”纪上灯说,“前年加过一样臊子的。没人吃。撤了。”
“那不白忙了。”
纪上灯把勺在锅沿上磕了磕,“还行吧。”
小顾嘿嘿笑。常守没笑,他把蛋咬了一半,又听纪上灯跟隔壁桌的人搭话。她跟人搭话,从来先问名字。卖菜的来了,她问,你家小子放假没;修鞋的来了,她问,你那腰还疼不疼。问完了,下一回人一到,她都能叫得出来。
轮到常守要走的时候,纪上灯叫住他。
“常守。”她说,“你师傅当年,也在我这儿吃。他爱吃素面,加两个蛋。”
常守站住了。
“他走了八年了。”纪上灯把抹布搭在肩上,给常守又补了半碗面“头三年,他徒弟来,我多卧一个蛋。后来那个徒弟调走了。再后来,来的是你。”
“婶,我……”
“你吃你的。”她说,“名字我都记着。记着,人就都还在。”
常守把那半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朝天。
他把碗往回推,正要起身,纪上灯又开口了。
“还有一个。”她说,“前些天总来吃夜面的那个孩子,爱加青菜,每回汤都剩半碗。他叫纪年,是吧。”
常守的手停在碗沿上。
纪上灯盛了一碗素面,端过去,放在桌子最里头的角上。“我不知道他来不来得着。面给他留着,留到今早上。”
“婶,”常守说,“案子还在查,会有结果的。”
“查就好。”她说,“面凉了,我再热。”
常守看了一眼桌角那碗面。热气升上去,风一吹就散了。
出了巷口,天才亮透。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热气从摊子上头升起来,把那块三合板招牌熏得半透明。肉丝面,素面,加蛋。
上午九点,队里。技术科的报告放在牛所桌上,牛所用两根手指头把它推到常守面前。
“墙上那行字。”牛所说,“上头的意思,不外传。媒体问起来,就说是小孩涂的,画着玩的。”
“小孩写字,写行草?”常守说。
“我知道。”牛所说,“你查你的,我应付我的。各干各的。”
常守转身要走,牛所又叫住他。
“专案组要成立了,周一挂牌,你去牵头。”牛所说,“两案加上那个火灾,并一张桌上。上头说要一个月内见东西。”
“我去他的一个月。”
“跟我讨价没用,跟上头讨去。”牛所端起缸子吹了吹,“按道理你只有半个月了,我已经替你压了半个月了。”
常守把报告拿回自己桌上,翻开。
技术科对墙上那行字做了初检:书写工具为钢笔,墨水为普通蓝黑。笔锋一如既往的刻意放轻——与纪年口袋里那张手抄页的笔迹,特征吻合,可并案比对。
报告最后一行是补充意见:
书写时用力向下沉,笔画末端有明显的顿压痕。判断:所用钢笔笔尖磨损程度高。
常守盯着“磨损”两个字,看了很久。
纪年租屋的桌上,有一支磨秃了的笔。
他抬头:“小顾。”
“哎。”
“去趟城南,纪年那个租屋。”常守把钥匙从柜子里取出来,“看一样东西。桌上那支笔。”
“笔?”小顾接了钥匙,“就为支笔?”
“嗯。”
小顾去了。常守坐在桌前没动。队里的饮水机咕嘟了一声,接出来永远是温水。他喝了半杯,把剩下半杯晾着。
同一个上午,陆勿思给白简打了电话。
他把那沓多出来的稿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轨道会咔的一声”那一句的时候,电话那头静了。
陆勿思说,“你信我。我没写出来过。”
“写没写出来,它都在。”白简说,“周四上午,车来接你。那沓稿子记得带上。”
“稿志呢。”
“稿志也带。”白简顿了顿,“从今天起,稿志不给任何人看。钥匙也贴身放。”
“钥匙?”
“抽屉的。”白简说。
陆勿思握着电话想了一会儿,没懂,但他照办了。他把抽屉钥匙从笔筒里拣出来,拴在钥匙串上,挂进了裤兜。
出门前他下楼倒垃圾。回收站边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废纸叠成一摞一摞,压着砖。周姨蹲在纸摞边上分拣快递单,一张一张,叠成小方块。
“周姨。”
“哟,陆老师。”周姨没抬头,“你昨儿又扔纸了。”
“下回我摊平了扔。”陆勿思说。
倒完垃圾他去出版社送新章。前台的小秦在登记本上写他的名字,写到第二个字,笔停了停,又划掉重写。写完她还是心虚,把本子往里头推了推。
衡不易正好从校对室出来打热水。他路过前台,站住,拿红笔在登记本上圈了一下,改了一个字,走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小秦吐了吐舌头:“衡老这都第几回了,你是不是烧他头发了。”
“第三回。”程陆在旁边接话,“小秦,你记着,全社的名字衡老都认得。你的名字他见到就圈,说明他认得你。”
“......这算什么好事吗?”
“算。”程陆说,“我入职四年,他一回都没改过我的。”
完事后,陆勿思在走廊里等着电梯,只听见录入室的门响了一声。他回头,程陆抱着他刚交的稿子进去,绿萝在桌上,新叶子又抽了一片,嫩得发亮。
......
下午三点,小顾回来了,站在常守桌前,手里捏着那串钥匙。
“守哥。”他说,“没有笔。”
常守抬起头。
“桌上没有。我把屋子翻了一遍,床底下,抽屉里,都没有。”小顾把钥匙放在桌上,“门是我开的,锁没坏,窗从里头插着。房东说他没进去过,进去也不敢动东西。叫过来的时候他还念叨,说那孩子房租交到月底,屋子多锁几天,谁给他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再来租。”
屋里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旧空调咔咔响了两声,像是楼上空调水滴落的声音。
“技术科怎么说。”常守问。
“技术科说,看你给的照片来说,”小顾咽了口唾沫,“墙上那行字的顿压痕,跟那支笔的弯度,对得上。”
常守拿过钥匙装进证物袋,封口,写编号。他一句话都没说,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
带走笔的人,还打算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