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后面终于相信我说的话了,不是因为之前翻着白眼转圈信的,而是因为从咱娘俩睡一个屋的时候,她自己也能听到奇奇怪怪的动静。
从那天转圈起,妈妈就来到我的房间打了地铺,说是为了陪我,但我认为实际上她自己也不敢一个人睡。
我半夜醒过几回,偶尔能看见她侧躺着,眼睛睁着,望着门的方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白天睡多了。
可我知道不是。她是在听。
听偏厦那边什么时候再响。
就在她脸色稍微好点了的那天夜里,那声音又来了。
“咚。”
很闷,像有人从里面用膝盖顶了一下门板。我一下从床上弹起来,看见我妈也坐了起来。昏暗的月光透过玻璃照在了妈妈脸上,她的脸像一张泛黄的白纸。她没说话,慢慢地转过头来看我。我们都醒着。这一声,她听见了。
过了半分钟,“嚓——嚓——嚓——”。那声音从偏厦里往外爬。像有人趴在地上,拿指甲刮门板,刮得极慢极重。妈妈一下抓住床沿,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像随时会断。
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又停了。院子里什么响动都没有。树不动,江风不吹。整个世界像被按进了水底,陷入混沌般的死寂。
然后,堂屋里传来一声叹气。
那叹气声不重,也不响。像有人站在偏厦门口,背靠着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累。妈妈身子一软,摔在地上。我起身去扶她。她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陷进肉里。她张着嘴,没喊,没叫,就那么张着,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过了好久,她缓过来。第一句话是:“你以前……天天晚上都这样?”
我点头。她坐在房间的地铺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她没再说第二句,只是把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抱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晚之后,她开始信了。不是那种将信将疑的信,是认命一样的信。
第二天,她找隔壁李婶要了把干艾草,点着了在屋里熏。烟很大,呛得我直打喷嚏。她拎着那捆冒烟的艾草,把家里每个屋子都走了一遍,连灶房和厕所都没落下。最后她把烧剩下的艾草灰扫到一堆,倒进了一个铁皮撮箕里。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让人靠近,像怕那烟里有什么东西会扑到我身上。
那天晚饭后,她跟我说道:“我想去趟观音岩。”
我没说话。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去问问。”
第二天放学,她来接我,买了两桶香油,提在手里。她走路很慢,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跟以前走路的速度完全不一样。我跟在后头,看见她每上一级石阶都要扶一下墙。观音岩在半坡上,就那么一截路,她歇了三四回。有一回她没踩稳,整个人往前一栽,两桶香油全砸在石阶上,万幸的是瓶子没摔坏,不然亏大了。我去扶她,她推开我,自己撑着地,慢慢站直了。她没说话,只是自顾自拍了拍衣服上的泥。
庙里香火不旺。老和尚在偏殿里打坐,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妈妈把香油放到供桌边上,又往功德箱里塞了点钱钱。她跪在蒲团上,磕了头,又拉着我磕。我磕完,她还不肯起,跪着朝老和尚挪了两步。
“师父,我想问个事。”
老和尚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眼珠子灰蒙蒙的,像蒙了层雾。他说:“施主请讲。”
妈妈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我屋头不大清静。娃娃总说有东西。我也……也听到过几回。您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老和尚不说话,只把手里的念珠慢慢捻着。木鱼声没有起,偏殿里很静。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世间万般事,都是因缘和合。有债未还,冤亲债主自然上门。等把债还清了,它自会走。施主不必过于忧心。”
妈妈接着问:“那要是它不走呢?要是它天天来呢?”
老和尚叹了口气:“该还的,总归要还。还完了,就了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施主可每日诵经、放生、多做善事。福报大了,业障自然消。”
我站在妈妈后头,听得明明白白。这老和尚翻来覆去,就是“还债”两个字。至于债是什么、怎么还、还得清还不清,他一句准话都没有。
妈妈跪在那里,半天没起来。她还想再问,老和尚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像入了定。我妈只好又磕了个头,拉着我出了庙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江风从坡下往上灌,吹得妈妈的长发乱成一团。她手上空空地往回走,要我说,纯属是白瞎了香油钱,但这种话我不敢说出口,只能在自己心里想想作罢。
从那天起,妈妈像变了个人。她下了班就往各种庙里跑。什么观音岩、龙王庙、城隍庙、半山腰上那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庙。她见佛就拜,见像就磕。有时候还买些馒头去江边喂鱼,说是积功德。馒头撕碎一丢,江面上翻起一片白花花的鱼肚。
可屋里的东西,没有因为她拜了多少庙、烧了多少香,就放过她。
先是走路越来越不对劲。她上班时踩缝纫机,都能恍惚一下把自己手指刺穿。后来在厂里上厕所,蹲下去就起不来,要搭着旁边水管子,一点一点地往上蹭。她跟厂里请了几回假,车间主任脸色越来越难看,嘴上倒没说什么,只讲“早点看好,流水线上不能老缺人”。
再后来,她连从江边爬坡回家的那段路都撑不住了。以前十分钟的路,她得走半个小时。走几步,停一停,像腿肚子上吊着两个灌满沙的袋子。我放学回来,经常看见她坐在半坡的条石上,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揉腿。走近了,她的脸白得发灰,脖子上全是汗。
我问她怎么样。她说:“歇会儿就好。你给妈把菜提回去。”
我接过菜,不肯走,就蹲在她边上。她歇够了,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像两根随时会折下去的干柴。
我陪她去区里的医院看病。医生量了血压,拿听诊器听了听,去了拍照,做了测试,最后又用橡皮锤敲了敲她的膝盖,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累着了,缺钙,开点钙片回去吃,注意休息。”
片都拍了,钱都花了。你跟我说这,我的内心疯狂翻白眼。
妈妈又听他的,买了一瓶钙片,天天吃。吃了半个月,腿一点没见好,反而更厉害了。晚上睡觉时,她那条左腿会一下一下地抽,像有根线在另一头扯它。抽得她整夜整夜睡不成觉。我有时候被她哼醒,就看见她坐在被子上,两个手抱着左腿,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被面上。
“沈砚,妈妈腿要断了。”她小声说。
我跳下床,把灯拉开。她的左腿露在被子外面,白得没有血色,小腿到脚踝的部分都肿起来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可天亮以后,肿又退了,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实在熬不住,我拉着她去市里的大医院挂号。医生让她抽血、拍片子、查风湿。报告出来,啥都正常。医生看着片子,说骨头好得很。看着血液单,说什么都正常。最后拿笔敲了敲桌面,说:“可能就是神经方面的。我给你开点谷维素,回去吃一吃看看。
妈妈拿着药单出来,站在医院门口
我抬头看她。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两条腿微微打颤,像已经撑到了极限。
这天晚上,她被鬼压了。
她本来睡我房间的地铺。夜里我被她嘴里发出的声音弄醒了。那声音很怪,像在喊,又像被什么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气声。我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暗光去看她。她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紧闭,两只手抓紧了被角。她的小腿在被子下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拱,像有东西从脚那头钻了进来,正沿着她的腿往上爬。
我赶紧喊她:“妈!妈!”
她没醒。那双腿还在拱,膝盖抬起来了,膝盖弯成了一个很不自然的形状,像有人抱着她的小腿往她肚子上折。我跳下床,去推她的肩膀。手指刚碰到她,她猛地睁开眼,冲我张大了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妈!是我!沈砚!”
她像突然被松开了一样,整个人“啪”地摔回地铺上,大口大口喘气。我蹲在她旁边,看见她的左腿裤管,湿透了。不是汗。是从被子里渗出来的水,冷冰冰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味。
“有东西……有东西压我。”她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断我的骨头,“它就坐在我腿上。我开始以为是梦。”
“妈,明天我们去找人。”
“找哪个?”
我愣住了。是啊,找哪个?
我们谁也不认识。庙里只会说冤亲债主。医院只会说没病。这世上好像到处都是门,可哪一扇都打不开。
那一夜,我们没再睡。灯开到天亮。我坐在她旁边,把窗缝里的风都听了进去。天快亮时,她忽然说了一句:
“要是我撑不住了,你就去找你爹。”
我猛地抬头。她闭着眼,侧躺着,脸朝墙。我没接话,只把头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不会的。妈还要看着你长大。”
天亮以后,她照常去厂里。我照常去学校。日子像江里的水,看着在往前流,底下全是吸人的暗流。
又过了两天,我妈在厂里出了事。
车间里踩缝纫机,她本来好好的,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整个人摔在地砖上。旁边的工友把她扶起来,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嘴边一直抽。厂里赶紧叫了车,送到医院。我放学回家,李婶在门口等我,说:“你妈在厂里昏倒了,你跟我走。”
我跟着李婶往医院跑。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我妈躺在急诊的病床上,脸灰白灰白的,正打着点滴。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看见我,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婶把我拉进去,对我妈说:“秀兰,你这是累的。莫想东想西了。”说完,把一袋水果放柜子上,自己先走了。
我妈让我坐床边,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她问我:“沈砚,要是我们不住那里了,你去不去跟你外婆住?”
我摇头:“不去。”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那晚她留院观察。我一个人回家。天很黑,坡上的树全成了黑压压的影子,像无数个没有五官的人。我一路小跑,不敢回头。回到家,我把所有灯都拉亮。灯亮着,满屋子都是光。
我坐在堂屋里,把菜刀搁在膝盖上。我对自己说:要是今晚他出来,我就砍。我不知道能不能砍到,但我要砍,我要活着,我更要我妈妈好好的。
可到底才七岁。还没到后半夜,我就困了。抱着菜刀,从凳子上滑到地上,幸运的是,就这样睡到了天亮。
可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第二天,去医院接我妈。她已经能下地了,但左腿还是木的,走路像踩在别人腿上。我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像随时会再倒下去。
走到半坡时,我们路过一家小卖部。那门口坐着个老奶奶,正拿螺丝刀修一个旧收音机。她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又低下头。可没过两秒,她“咦”了一声,把螺丝刀和收音机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妹儿,你等一下。”她冲妈妈喊,“你脸色不对哦。”
我妈站住了。那老奶奶走近两步,眯着眼上下打量:“你是不是人不舒服哦,去医院看了吗?”
我抢着说道:“看了,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我往她身后带了带。老奶奶像看穿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指了指坡上面一条窄巷子:“你莫怕。我不是骗子的。你要是信,我带你去见个人。他姓胡,专门看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