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安大队。
朱北站在窗边,手中的打火机停止了翻转。
“又是暹苏叻。”他说。
满墙的监控屏幕,最角落的分屏里,一个红色ID正在“宁州民生论坛”疯狂刷屏,发帖格式整齐得像程序自动生成:
“【爆料】‘晴天’小说最新章节停更!最后更新时间5月15日3点33分,内容是2018年10月31日横城高速车祸!”
“【求证】蓝氏集团继承人蓝凌玥是不是在那天失踪的?”
“【预言】找到车祸真相,就能找到筱梦仪的‘尸体’。”
鲁国林盯着那个ID。名字叫“熹微”。
5月15日,17点39分,网安大队负责人将详细的舆情报告提交给上级。
18点整,舆情正式上报至分局局长华江平。
晚上18点31分,警局十二楼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华江平坐在中间,脸沉得像铁,银灰色警服肩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左手边,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韩冰紧绷着脸;右手边,网安副局长鲁国林面前摊着一叠舆情分析报告,红色批注密密麻麻。
华江平面色凝重地在会议桌前,眼神犀利地扫视着众人,气氛紧张得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朱北和荆俊刚在韩冰身旁落座,华江平的手指就重重叩击桌面:“网上的事,都清楚了?”
韩冰清了清嗓子:“筱梦仪案目前缺乏直接证据,但刑侦队一直在跟进......”
“跟进到让死者父亲上网喊冤?!”华江平将平板电脑推到桌心,屏幕上正是荆俊被筱明贺打耳光的监控截图,“荆俊,你被打为什么不报?”
监控截图是综河派出所民警的执法记录:
上午9点45分,沈妍家。筱明贺指着荆俊的鼻子吼:“你们为什么不去抓她!”
然后一巴掌扇在荆俊脸上。警帽飞出去,左脸肿了。
荆俊只是攥紧拳头,说:“筱先生,请冷静。”
华江平看着荆俊:“袭警就是袭警。为什么不报?”
荆俊站起来:“局长,当时死者母亲跪下来求我——”
“坐下。我问的是程序!袭警就是袭警!”华江平转向朱北,“案件进展。”
“修晴嫌疑重大。但目前所有线索都停留在‘可能’,没有证据链。”
“我不要‘可能’!”华江平将目光扫过全场,“高考还有22天,全市家长都在盯着我们。现在舆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华江平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挽回民众对警方的信任!甬城!”
王甬城立即回应:“到!”
“案子发生在你们管辖的属地,你们综河派出所配合刑侦队,调出辖区所有监控。”华江平掰着手指,“韩冰负责总指挥,鲁国林24小时监控舆情。”
华江平看向副局长韩冰,目光坚定:“韩冰,你带领刑侦大队与属地派出所联动调查。我给你们7天时间,必须查明真相!”韩冰严肃地点了点头。
华江平又看向分管网安大队的副局长鲁国林:“国林,你亲自坐镇网安大队,做好舆情管控,引导正确的舆论方向。不能让这场舆论风波继续恶化下去!”
鲁国林眉头紧锁,郑重地回应:“保证完成任务!”
“7天。”华江平的声音斩钉截铁,“必须查清案件,召开新闻发布会。给社会大众,给全市家长一个事实真相和交代。”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墙上的警徽:“记住,我们是警察。既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更不能让舆论杀死无辜者。”
“是!”众人齐声应答,警徽在胸前微微晃动。
回声在会议室里激荡,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的麻雀。
这场舆论海啸,让警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每一条质疑的评论,都像一把把利刃,刺痛着警方的公信力。
5月15日,晚上19点22分(限期破案第七天),华江平办公室。
朱北把“熹微”的帖子拍在桌上。帖子里描写了一场车祸:“两辆厢车像被无形的线操控,一前一后夹击着中间的酒红色汽车。刹车失灵的尖叫刺破雨幕……”
“蓝凌玥的车就是酒红色的。”荆俊说,“2018年10月31日横城高速车祸。一个厢车司机逃逸,另一个肇事司机叫筱明贺——筱梦仪的父亲。”
华江平掐灭烟头:“蓝家下午给市政厅打过招呼,要求低调处理筱梦仪案。”他看着朱北,“七天。查清死因,平息舆情。”
“可是刑侦由韩冰副局长牵头。”荆俊说。
华江平微微眯起眼,问道:“有什么问题?”
朱北皱眉:“韩冰?咱们韩副局长他连凶杀案现场都没出过……”
“这是命令。”华江平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周镇海的挂职批了。从今天起,他正式加入你的小组。”
朱北看着文件上周镇海的照片。那年轻人眼里的火焰忽然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修晴离开时的微笑,想起“熹微”精准的爆料。
这案子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
晚上20点53分,朱北办公室。
台灯下摊着两份卷宗。
一份是2018年10月31日,蓝凌玥车祸案。卷宗很薄,很多页被涂黑或抽走了。
一份是2021年5月15日,筱梦仪死亡案。照片里,女孩躺在血泊中,脸是灰白色的。
朱北用红笔在地图上标出两个地点:关爱小区、横城高速。
两个案件之间画了一条直线。唯一的关联是——筱梦仪的父亲筱明贺,是三年前那场车祸的肇事司机之一。
手机震了一下。
周镇海发来微信:“师父,修晴那个尾号6700的手机号,实名认证是凌霄。”
朱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想起周镇海报到时眼里的那团火。
然后他翻到通讯录里凌霄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他想起师父陈刚。想起十三年前那场枪声。想起那辆酒红色的车。
和那个从来没找到的、逃逸的厢车司机。
朱北放下手机,拿起案卷,继续看。
筱梦仪的照片在灯下泛着冷光。女孩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血色的白。
他忽然想:她在最后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是那个永远不会记住她生日的爸爸?
是那个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却不知道她在哭的妈妈?
还是那个叫她“晴天姐姐”的人?
朱北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窗外的宁州,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而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
舍宅窗外的月亮很亮。修晴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牛排。她看着对面那个空位,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刀叉,切开了自己那份。
月光照在她的红裙子上,像血。
......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