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子时前后，船驶入了一片开阔的水域。月光被薄云遮挡，水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蓝色，一望无际，只有远处隐隐的山影轮廓。风大了些，吹得船篷呜呜作响，带着透骨的凉意。
“快到西山岛了。”阿彪停下橹，走到船头，和水根一起朝远处张望，脸色凝重，“前面那片水域，就是出事的地方。水根，把灯熄了。”
水根麻利地吹熄了挂在船头那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船只和附近水面的轮廓。
死寂。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不知名水鸟的偶尔啼叫。
陈阿生也走到船头，凝神望向阿彪指的方向。那里水面似乎更黑，像一块巨大的墨玉，透着不祥的静谧。
他闭上眼，尝试调动那微弱的气感，去感知周围。鸡鸣寺“火翎”带来的暖流在体内缓缓运转，让他对“阴”、“寒”、“邪”的气息感知更加敏锐。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浩渺的水汽和自然的微寒。
但渐渐的，他仿佛“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作用在感知上——水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仿佛很多人同时低声哭泣的呜咽，又像是水流穿过狭窄石缝的尖啸。还夹杂着一种……类似铁器刮擦陶器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与此同时，他感觉右手掌心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淡红印记，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灼热感。
“有东西。”陈阿生低声道。
阿彪和水根立刻绷紧了身体，阿彪握住了鱼叉，水根则悄悄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分水刺。
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水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呜咽声和刮擦声时断时续，仿佛在移动，在靠近。
忽然，水根猛地吸了口冷气，指着左前方水面，声音发颤：“彪……彪哥，你看！那……那是不是……”
陈阿生和阿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离船约莫三四十丈的水面上，月光偶然从云缝中漏下，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水波之下，影影绰绰，真的出现了一队……人影！
大约七八个黑乎乎的轮廓，排成两列，动作僵硬地“走”在水底。它们肩上似乎扛着什么东西，从轮廓看，像是一顶……方形的、有顶的轿子！轿子也是暗沉的颜色，但在月光映照的水波下，隐约能看到边缘一丝暗红。
抬轿的“人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团，行走的姿势极其怪异，膝盖几乎不弯，像一根根木桩在水底移动。而它们抬着的轿子，随着水波微微起伏，轿帘似乎飘荡着……
更诡异的是，在轿子前方，还有两个稍矮小的黑影，像是“开路”的，手里似乎还举着什么东西，像幡，又像招魂牌。
水鬼抬轿！
陈阿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是恐惧，而是那轿子和“人影”散发出的、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寒死气！这死气，与他之前感受过的“荫尸”标记有相似之处，但又更加深沉、驳杂，仿佛沉淀了无数年的怨念和潮湿。
“咯……吱……”
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似乎更清晰了。陈阿生猛地发现，声音的来源，好像就是那顶轿子！像是轿子的木质部件，在水压和移动中，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时，轿子的帘子，似乎被水流带动，微微掀开了一角。
月光恰好再次从云缝中透出，穿过浑浊的湖水，隐约照进了轿内一瞬间。
陈阿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轿子里，确实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穿着暗红色的、样式古老的衣裙，长发披散。
但……那不是他见过的“荫尸”！
轿中“人”的脸，惨白浮肿，眼窝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黑漆漆的窟窿。它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枯瘦尖长，指甲乌黑，握着一个……圆形的、似乎是金属的牌子。
而最让陈阿生心惊的是，那“人”的胸口位置，衣裙破碎，露出里面一个碗口大的、空洞洞的窟窿！没有心脏，没有内脏，只有漆黑冰冷的湖水，在窟窿里缓缓流动、回旋。
这是一具不知道在水底泡了多少年、被鱼虾啃噬、被水压扭曲的……腐尸！而且是被挖了心、割了舌的腐尸！
“嗬……”旁边的水根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几乎要瘫软下去。阿彪也是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握着鱼叉的手都在颤抖。
这景象，远比传说更加恐怖、更加直击灵魂！
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和注视，那轿中的腐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惨白浮肿、只剩下两个黑洞的“脸”，朝着乌篷船的方向“看”了过来。
虽然没有眼睛，但陈阿生感觉两道冰冷、怨毒、充满了无尽水底寒气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
与此同时，那些抬轿的、开路的黑影，也齐刷刷地停下了僵硬的步伐，同时“转头”，用它们那模糊不清的面部轮廓，“看”向了小船。
“跑！”阿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猛地一扳船舵，同时另一只手操起木桨，拼命划水！
水根也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到船尾，和阿彪一起奋力划船！
乌篷船猛地调头，朝着来路仓惶逃去！
但已经晚了。
那队“水鬼抬轿”的身影，在停顿了数秒后，突然动了！它们不再慢吞吞地行走，而是以一种完全违背水下常理的、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乌篷船追来！所过之处，湖水剧烈翻涌，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水线！
更可怕的是，随着它们的追击，周围的水温急剧下降，船体表面甚至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腐臭和水腥味！
“咯咯……咯咯……”
一阵仿佛无数人同时磨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响，从水下四面八方传来！
“它们追上来了！”水根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