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前,许栀收到了一封没有发件人姓名的邮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不要相信被留下的那一半。
附件是一张十年前的毕业照。照片经过多次压缩,礼堂台阶上的人脸已经模糊成一片灰白。拍摄当天似乎有风,最前排学生的校服衣角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掀起,只有右侧边缘的一个人背对镜头,正弯腰捡起什么东西。
许栀放大照片。那人胸前挂着一张深色卡片,与她在底片边缘看到的东西很像。
卡片下方露出半截挂绳,颜色很深,挂绳末端却有一道浅色横纹。
她盯着那道横纹看了很久,随后打开昨晚备份的底片照片。十七号楼前的人群里,同样有一个侧身而立的人,胸前垂着深色卡片。可那张底片受损太严重,无论怎样调整亮度,都无法确认两者是不是同一个人。
许栀把两张照片并排保存,没有转发给苏晚。
昨天下午,她还会本能地把每一条新线索交给苏晚。现在,她第一次想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帮苏晚寻找真相,还是在替她选择一个早已相信的答案。
教学楼另一侧,苏晚正在查那段被删除的采访录音。
校庆公开目录里只保留了介质编号,没有受访者姓名。编号前四位对应校报年份,中间两位代表采访项目,最后三位则指向一册毕业生档案。苏晚把那串数字抄在纸上,逐位与印刷底稿的版号对照,发现两者使用了同一个内部项目代码。
也就是说,被裁掉的版面和被删除的录音属于同一篇报道。
报道不是因为版面调整而消失,也不是单纯因为照片来源不明。它在印刷前接受过一次采访,随后整篇稿件连同受访者身份一起被撤下。
苏晚在图书馆检索终端里输入毕业生档案编号。屏幕转了几秒,跳出一行提示:该条目暂不提供电子查阅,请核对纸质毕业册。
纸质毕业册原本存放在校史室。周岚已经禁止她们再以校庆实习生的身份进入,苏晚只能转去礼堂。校庆校友名单正在那里做最后校对,历届毕业册会作为迎宾展示资料临时送去。
礼堂里堆满了花篮、指示牌和还没拆封的纪念品。舞台上有人测试灯光,冷白色光束一遍遍扫过空座位。每当灯光掠过墙边的旧照片,那些已经毕业多年的面孔便短暂亮起,随后重新沉入黑暗。
苏晚在后台找到了十年前的毕业册。
封面有些受潮,书脊却很新,像是不久前才被重新装订过。她翻到编号对应的班级,前后两页之间忽然出现一道明显的紧绷感。装订线上的针脚比其他位置更密,纸页边缘也不齐。
中间少了一页。
被撕掉的不是整张纸,而是一张双页名册的右半边。左半边仍留在书中,上面只有照片,没有姓名。原本对应姓名的位置,全在缺失的另一侧。
苏晚用指腹轻轻摸过断口。纸纤维朝同一个方向翻卷,说明这一页并非在翻阅中脱落,而是有人从靠近装订线的位置慢慢撕下。动作很稳,没有留下仓促拉扯的裂纹。
最下面一处断口,却残留着一小片被透明胶重新粘过的纸角。
纸角上有半个蓝色印章。
苏晚把毕业册合上,回头看向后台入口。
有人站在那里。
顾言的学生会证件挂在胸前,卡套已经换过,里面是一张普通的白色工作证。那张印着“17-L”的黑色门禁卡仍在苏晚书包里,他却像完全没有发现它遗失一样,一次也没有向她追问。
“礼堂后台不对外开放。”
苏晚把手按在毕业册上。
“你每次出现,都像是提前知道我会找到什么。”
顾言走近,没有去抢毕业册,只伸手关掉了旁边的校对电脑。屏幕暗下去,刚刚打开的校友名单随之消失。
“你把名字放到公开名单上,整个学校都会替你猜那张缺页里是谁。”
“我还没写名字。”
“你会写。”
顾言说得过于肯定。苏晚忽然想到,昨天他也是这样。在看到底片之前,他已经知道她查的是十七号楼。今天她什么都没公开,他又确定她会利用校庆名单寻找缺失者。
这种了解不像监视,更像他一直知道线索会把人带向哪里。
“那页在你手里。”
顾言没有回答。
苏晚盯着他胸前的新卡套。深色挂绳底端有一道浅灰色横纹,与许栀邮件附件里那个人胸前的挂绳十分相似。可照片拍摄于十年前,那时顾言还是个孩子,不可能出现在毕业生队伍里。
相似的或许不是人。
而是某种从上一任持有者手中留下来的东西。
“门禁卡也是别人给你的?”
顾言的目光微微一变。幅度很小,却比否认更清楚。
“把卡还给我。”
“先把缺的那页给我。”
“你不知道那上面的人经历过什么。”
“所以你替他们把名字撕掉?”
“至少比把他们挂到网上,让所有人重新判断一遍谁该负责更好。”
礼堂的测试音响突然发出一声刺耳啸叫。两个人同时停下。高频噪声在空荡的后台反复回响,像某种被放大到无法忽视的警报。
顾言伸手按住毕业册,却没有立刻拿走。苏晚的手仍压在另一端,两人隔着一本缺页的名册僵持。
“那段录音采访了谁?”
“你找到录音了?”
顾言脱口而出,随即闭上嘴。
苏晚从他的反应里得到答案。他不但知道录音存在,还知道那段录音与缺失名单有关。
“果然在你这里。”
顾言松开毕业册,目光越过她,落在台侧那些用于校庆展示的旧设备上。一台老式录音机被放在玻璃展柜中,旁边的说明牌还没有摆好。
“录音不是证词。”
“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最害怕的时候说过的话。”
他的语气第一次不像学生会负责人,也不像单纯阻止调查的人。那句话里藏着一种过于具体的克制,像他曾经听过那段声音,甚至知道说话的人后来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苏晚没有继续追问。她从书包夹层里取出那张黑色门禁卡,放在毕业册上。
“我把卡还你,你把缺页给我。”
顾言看着门禁卡,没有拿。
“你要的是名字,还是一个可以公开的罪人?”
“我要知道谁被从记录里删掉了。”
“知道以后呢?”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原本想说把真相写出来,可周岚的话忽然从记忆里浮起——承认一篇报道存在,和允许你替当事人讲完它,是两件事。
顾言看出了她的迟疑。他从随身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放到桌上。纸张边缘与毕业册的断口几乎完全吻合,却只有原缺页的一半。
剩下的另一半仍不在这里。
“你只能看这一部分。”
苏晚展开那半页。上面是对应毕业照的人名和离校确认签字。大多数签名使用黑色水笔,只有最下面一行是蓝色墨水,笔画已经因受潮微微晕开。
那是她哥哥的名字。
苏屿。
苏晚的手指停在纸边。周围所有声音仿佛突然远去,只剩舞台灯具散热时细小的金属爆响。哥哥失踪后的这些年,她看过无数遍他的字迹——留在旧课本上的批注、夹在抽屉里的便条、生日卡片上故意写得潦草的祝福。
她不可能认错。
签名最后一笔向上挑起,却在收尾处骤然变重,像书写者当时突然受到惊吓,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更奇怪的是,签名旁的离校时间不是正常填写的数字,而是被人用蓝色印章盖住了一部分。
露出的最后两位是“17”。
“他为什么会在这份名单里?”
顾言没有回答。
“这不是普通毕业生名册。”苏晚抬起头,“这是事故当晚的人员确认表。”
顾言把门禁卡收进口袋。
“你看完了。”
他伸手拿回缺页。苏晚按住纸面,没有松开。
“我哥哥接受了那段采访?”
“我没有说过。”
“但你知道。”
“知道一个人在场,不等于知道他做了什么。”
顾言的视线落在苏屿的签名上。那一瞬间,他眼中没有敌意,反而像在看一件自己同样无法解释的旧证物。
苏晚突然意识到,顾言一直阻止她公开猜测,或许不是因为他认定苏屿有罪,而是因为这张名单本身根本无法区分在场者、受害者和责任人。
它只能证明,他们都在那栋楼里。
“把剩下半页给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上面有一个人,从来没有同意让名字重新出现。”
顾言从她手下抽走缺页,重新折好。苏晚只来得及看到纸张背面有一行淡到几乎消失的铅笔字。
那行字不是姓名,更像某种匆忙留下的提醒。
门不能全开。
苏晚还没看清,纸已经被顾言收回文件夹。
“暂时不要公开名单。”他说,“这是我给你看这一半的条件。”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会让真正知道发生过什么的人,再也不肯开口。”
舞台灯光再次扫过后台。顾言站在亮处,苏晚却第一次无法把他简单地看成阻挠者。他确实在隐藏证据,但每一次隐藏似乎都围绕着某个具体的人。
苏晚松开手。
“我暂时不公开。”
顾言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这个“暂时”究竟值不值得相信。他拿起毕业册,转身走出后台。
苏晚没有追。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才低头看向桌面。刚才缺页展开的位置留下了一点蓝色印泥,形状与毕业册断口处残留的半枚印章能够拼合。
印泥中央有一个极浅的字。
锁。
与此同时,许栀正独自坐在图书馆顶层。她把匿名邮件附件打印出来,用铅笔圈出毕业照边缘那个挂着深色卡片的人。照片背面原本空白,打印后却浮出一行隐藏在图层里的小字。
她重新扫描照片,提高对比度。
那行字逐渐清晰:最后离开十七号楼的人,姓苏。
许栀的手机随即震动了一下。第二封匿名邮件到了。
这一次没有附件,只有一句更具体的话:
苏晚的哥哥,是事故发生前最后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
许栀盯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动作。
如果匿名者只是想阻止调查,就不会不断把线索送到她们手中。可如果对方想让真相曝光,为什么每一条信息都恰好把怀疑引向苏屿?
窗外,十七号楼藏在树影后,最高一层有扇窗反射着夕阳。那道光一闪而过,像有人在黑暗中短暂地推开了一扇门。
许栀把匿名邮件保存下来,没有转发给苏晚。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她们追查的也许不是一场被掩盖的事故。
而是一套被人精心安排过的指认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