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庄的人有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即这些戴着鸭舌帽和蛤蟆镜的人不是啥正经“药材商”,而且来头极大。
来的这九男一女,行动做派整齐划一,吃的是令人眼馋的军用罐头,喝的是村长任老虎家孩子过年才能喝一回的健力宝和娃哈哈。
而且他们还有汽车开。还是那种就县长才能坐上的212大越野。
这些人对自己的身份、名字都严格保密,也从没给庄里看过介绍信和工作证之类的玩意。
庄里的人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所以只能凭借想象,管他们叫“天上来的”。
这些天上来的人明显没啥耐性。说好了明天走,可到了今天下午,就变卦要离开。
“财神爷”要走,这可急坏了想要借助棺材鳖实现“经济搞活”的庄里人。
乡亲们为了那80一斤的收购价格,纷纷趁着这一段最后的时间,排着队,将他们抓到的所谓“棺材鳖”一股脑全送了过来。打折也要卖掉。
然而,对于村民的“好意”,鸭舌帽们毫不领情。
在这一堆戴着鸭舌帽的队伍里,有一个留着八字胡子的中年人。
他因为特征明显,大伙私下里都管她叫小胡子。
小胡子是骨干。每次庄里人来送药材,都由他验收。
而他每次验收,他都会用那张“津片子嘴”忍不住会调侃几句。
“老嫂子,您这不是行货呀。这是水里的土王八。不是我们要的那种尸王八……”
“您这不是鳖,是山瑞。连种儿都不对……”
“这是乌龟,不是甲鱼。啥?背上也有人脸儿?老姐姐,您这雕工是不错,可您不会做旧呀。太新了,王八盖子都让您雕出血了都……”
“这谁家倒霉孩子!怎么把蛇也塞麻袋里了!还是条毒的,想弄死我呐!”
七扫八看下来,小胡子越来越不耐烦。他也算看明白了。为了那八十块钱,任家庄的村民已经急红了眼。就连老猎户都开始拿假货糊弄人了。
这地方,已经没了待下去的价值。
为了不耽误大事,也为了不继续担惊受怕。小胡子指挥手下人收完摊位后,就准备离开往下一个地方继续收棺材鳖。
就在他上了车,准备插钥匙的时候,李治才提着箩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大哥,大哥!您再看看我这个!”
说话间,李治赶忙把那只装着棺材鳖的箩筐递到了小胡子的面前。
然后,小胡子脸绿了。
一种中了毒气弹般的扭曲表情,代替了所有的期待。
“这什么玩意,这么臭!”小胡子一把推开李治递给他的草箩筐,又抱怨,“你这是粪坑里捞的吧?”
“不是。是正经的棺材里的鳖!”李治打包票,“棺材鳖就这味儿!”
“放屁!”小胡子忍着强烈的恶心回怼。
倒也不怪他不识货。实在是村里老猎户也给过类似的玩意。最后一番探查下来,发现是臭豆腐汤泡过的……
李治的尸鳖味道极冲极正,反倒耗尽了小胡子最后的耐心。
他丝毫不管李治的解释。不耐烦地摇上车窗,紧跟着就把钥匙插进汽车,启动油门。
可就在他即将轰油门绝尘而去的瞬间,一只老虎钳一样,缠绕着绷带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方向盘。
“停!”
伴随着手臂主人的吆喝,小胡子气恼地回头,想要数落那个阻止自己开车的人。
可真当他回头,看清那是谁的时候。所有的埋怨,痛苦,毛躁全都烟消云散。
因为伸手握方向盘的,是汽车后座的一位白发老人。
那老人胡须花白,不苟言笑,不怒而威。虽然在队伍里不怎么说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才是队伍绝对的核心。
老领导发话要停,小胡子不敢不从。
但小胡子虽然把车熄火,刀片子嘴却还是忍不住指着李治数落:“就一没长毛的小骗子!没必要搭理!”
老人望着李治回应:“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们要是都像你这样的作风,还怎么联系群众,服务人民!”
说完话,老爷子冲同排座位的另一个小伙子眼神示意开门。
紧跟着,门被打开了。右手缠绷带的老爷子从车里下来,走到李治的面前。
而后,老爷子做了一个让小胡子感到极度反胃的动作。
他接过李治的箩筐,低下头,冲着那飘散着尸臭、屎臭、混合臭的箩筐深吸一口气。
稀罕物!
品完味道,那老爷子脸上挂上了一脸激动甚至……享受。
他又急切伸手,扒拉开那些毛茸茸的“狐娘子”。
随着他的动作,一只长白毛,背甲有人脸五官,人脸还会吐舌头的“棺材鳖”赫然出现在眼前。
“就,就是这玩意!”站在李治背后的一个老猎人最先开口确认。
随着老猎人的话,那些鸭舌帽,老庄民纷纷围拢过来,争相观看这许多年都不曾有人找到的“棺材鳖”。
“是真的?”
小胡子望着这只正经棺材鳖,脸臊得都能当红绿灯使唤了。
老领导狠狠瞪了小胡子一眼。然后命令:“把秤和钱拿过来!立刻收购!”
随着老领导的话,原本被打包好的物资又被人重新从车上拿下来。
过程中,那位老人一直在和李治攀谈,问东问西,各种打听李治是怎么搞到这只鳖的。
对此,李治没有,也不想透露半个字。
毕竟,《搜山诀》里千叮咛万嘱咐过:这搜山人的套路,一定要烂在搜山人肚子里。一来这是发家的路子。二来这些“野路子”具有极高的风险,有时候把路子告诉别人,反倒是害人性命。
所以,李治只是囫囵着对那老头打谎话说:自己这鳖是误打误撞,从自家老猪圈里找到了。至于为啥猪圈里会出棺材鳖……这就得问他家的老母猪了。
老人因为戴着大墨镜,李治并不能看全他表情的变化。
老爷子听完之后,没有品评这个故事的真假。而是莫名其妙地又问:“后生,你有个爷爷吧?”
废话!没爷爷的那是孙猴儿。
李治感觉这问题莫名其妙,但他还是非常礼貌克制的点了点头。
可老爷子接下来的话,又让李治耳后根发紧。
“后生……你爷爷,是不是这山里的猎户。他叫……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