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刃朝高立辉的后颈直劈下去，那一瞬间，陆千帆甚至来不及喊出声，一道无形的墙壁在高立辉身后瞬间凝成。
鬼狱！
王大汉的消防斧劈在空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砍到了一块看不见的钢板上，斧刃剧烈地震颤着，王大汉整个人被反冲力弹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水泥柱上，消防斧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
王大汉的后脑勺磕在水泥柱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晃了晃脑袋试图爬起来，但还没等他的膝盖离开地面，就感觉脖颈一凉。
影雪已经出现在王大汉身侧，太刀出鞘，刀尖精准地抵住了王大汉的咽喉。
“别动！”
王大汉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整个人趴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滚圆，他的同伴们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半秒，然后拔腿就往四周跑。
佟伟泽刚想去追，高立辉就下令了：“不要追！先别管他们！”
高立辉看了一眼王大汉脖子上抵着的那把刀，又看了看陆千帆，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先把卷帘门拉开。”高立辉走到卷帘门前，双手攥住门板下沿，他臂膀上的肌肉再次绷紧，金属门板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光线涌入进去。
里面是一个仓库，打开门时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汗渍、霉斑，呛得人鼻子发酸，仓库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堆着几个空货架和几只翻倒的木箱，地面上散落着发霉的纸板和碎布。
墙角里蜷缩着几个人影。
影雪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女人，她们抱在一起缩在阴影里，听到卷帘门的响动，下意识地往更深处挪了挪，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脸；看到他们这一群全副武装的人进来，有人猛地站起来，想往仓库的侧门跑，但脚下一软又跌坐回去，衣料摩擦声和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轻轻回荡。
“别怕！”高立辉把卷帘门完全推上去，站在门口让光线尽可能多地涌进来，他把手里的枪收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我们是救援队，专程来带你们走的。”
女人们听到了“救援”两个字，有几个抬起了头，她们的面容被汗渍和污垢糊了大半，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但大多数还是低着头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影雪慢慢地朝墙角的方向走过去，蹲下身，和其中一个女人平视。
女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影雪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把手里的刀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我是警察，请你们相信我们真的是来救你们的。”
听到警察两个字，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眼神里露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影雪注意到这个细节，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发出一声细弱的声音：“……小……小月。”
“好，小月。”影雪继续温柔的引导：“你们能站起来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小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影雪的肩膀，看到了被制住的王大汉，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同时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其他的女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刚刚被安抚好的情绪瞬间崩溃，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熙熙攘攘的哭声顿时响起。
影雪回过头看了一眼王大汉，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她蹲在原地没有催促，等她们的情绪稍微安定一点之后，才继续问：“别害怕，他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伤害不了你们，慢慢说，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小月抬起头，泪水从她脏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浅色的痕迹，她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一开始……他不是这样的……”
影雪没有打断她。
“那天整个小区突然陷入混乱，好多人都没来得及逃出去，这时保安队长王大汉站出来说他有责任保护大家，他把还在小区的人们聚集起来，然后让身强体壮的男人跟他外出寻找出路、搜刮粮食，那时候所有人都感激他，觉得他是小区的救星。”
“可每次外出后，总有一些人没能回来。”
“王大汉解释是因为外出太危险，大家起初也都能理解，毕竟每个人都亲眼看到过外面世界的恐怖，死人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渐渐地，有人发现死去的永远是她们的家人，王大汉和他手下那几个人几乎毫发无损，再后来，她们终于明白了王大汉在做什么：每次外出时，王大汉把她们的家人推到活死人前面当肉盾，一个接一个地铲除掉那些可能反抗他的成年男性。”
“等所有男人都死光了，王大汉终于露出了獠牙，他把女人们关进这间仓库，任他们随意玩弄，还经常不给粮食吃，日复一日地凌辱她们。
“我的丈夫……是第二批跟他出去的……再也没有回来……”小月把脸埋进手掌里，哭声从指缝间挤出来，凄惨悲凉。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影雪蹲在原地，攥着刀柄的手指捏得发白，指节咔嗒作响，她猛地站起来，转身朝王大汉大步走过去。
“你这个人渣！”影雪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一把揪住王大汉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紫色的太刀横在他颈侧，刀刃微微用力，王大汉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顺着脖颈往下淌。
王大汉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就想往下跪，影雪揪着他的领口不让他跪下去，刀锋又贴近了几分。
“别，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王大汉声嘶力竭地嚎叫，双腿剧烈地发抖，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饶我一命！”
影雪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她的眼眶泛红，刀尖在微微颤抖，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影雪握刀的手腕。
是高立辉。
他的力道不大，目光落在影雪脸上：“影雪，我知道你气，我们都很生气，但你不能就这么杀了他，我们要把他带回凤凰营地，让他接受公开审判，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罪行。”
影雪咬着牙，手腕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墙角那些蜷缩着的身影，过了好几秒，她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刀。
刀尖从王大汉的颈侧移开的那一刻，王大汉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高立辉从包里抽出一根尼龙绳，三下五除二把王大汉的手脚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起，打了个死结，王大汉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又是土，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挥斧杀人时的凶悍了。
“起来！”高立辉拽住他背后的绳子把他提起来，“走！”
影雪回到女人们身边，和小月一起把其他人一一扶起来，小月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还不太稳，但她的背比刚才直了一些。
安顿好了众人，高立辉看了下手表，已经下午了，他立即决定撤离幸福小区，就在众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股刺鼻的气味忽然从外面涌进来。
仓库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目——那是汽油，顺着地面一直延伸到仓库侧面翻倒的摩托车旁边，旁边站着几个人。
正是刚才逃走的王大汉同伴。
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空汽油桶，另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只打火机，打火机的滚轮已经被拨动了，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跳动着。
高立辉朝他们冲出去半步，嘴里吼着，“住手！”
那人没有住手。
他把手里的打火机往前一抛，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触液面的瞬间，火焰腾地窜起来，沿着汽油的流向迅速蔓延，眨眼间就烧到了仓库门口。
热浪扑面而来，高立辉不得不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脸面。
“快走！从另一侧走！快！”高立辉转身朝身后的众人大吼，火焰已经从仓库门口烧了进去，货架上的纸板被点燃，发出噼啪的声响，黑烟开始翻涌，影雪架着小月的胳膊快速后退，佟伟泽护在女人们后面，陆博涛已经找到了仓库另一侧的小门，正用力踹着门锁。
“王大汉呢？”影雪回头喊了一声。
“还在门口！”李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影雪侧眼望去，王大汉被绑住手脚趴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焰快速逼近，他想爬起来，但被捆住的他只能在地面上像虫子一样拱动着往前蹭，火焰已经追上了他的裤脚，皮肉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炸开。
“救我！救救我！”王大汉的声音从嚎叫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没有人回头。
王大汉的惨叫声在身后持续了几秒，然后变成了一种更加骇人的声音，最终彻底被火焰吞没了。
放火的那群人也没好到哪去，周围的活死人被火焰和汽油的气味吸引了，几个纵火者还没来得及跑远，就被围堵在了中间。
一阵阵惨叫声从仓库门外传进来，李鹰透过门口翻滚的火焰朝外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微微缩紧。
第一个人被扑倒的时候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他的身体就在活死人群中爆开，第二个想往巷子口跑，刚跑出两步就被几只灰白的手拽住了脚踝，拖进了怪物群里，结果可想而知。
剩下的几个人傻傻的站在原地，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然后被那群灰白色的人影迅速吞没了。
“门开了！”陆博涛的声音从仓库另一侧传来。
众人从仓库的小门鱼贯而出，后巷比前面窄了一半，两侧是高耸的居民楼墙壁，阳光几乎照不到底部，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方的巷口就出现了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活死人被仓库的火光和血腥味吸引了，正从四面八方朝这里聚集，李鹰探头往巷口一看，脸色变了，他看到了几十个活死人，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往小区里面撤！”高立辉吼了一声，已经跑到了队伍最前面，抬手一枪打翻了从侧面扑过来的一个活死人，“博涛带路！你熟悉地形！先带女人们走！”
陆博涛一把拉住小月的胳膊，带着女人们转向左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朝小区纵深方向跑去。
剩下的五人背对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线。
高立辉站在中间，双枪交替射击，弹壳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佟伟泽站在高立辉左侧，他的枪法不如高立辉精准，但射速够快；李鹰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他换了手枪，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活死人的额头爆开血花。
陆千帆站在众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前推，将鬼狱的屏障尽可能地铺展开来，无形的墙壁把一部分活死人挡在了十步开外，但它们越聚越多，前面的被挡住，后面的就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屏障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陆千帆的额角暴起青筋，力量正在飞速消耗。
影雪的身影在那道屏障内快速闪动着，刀光在她身周划出一道道紫色的弧线，每一次闪现就有一部分靠近的活死人被斩断脖颈或削去手臂。
“弹药不多了！”佟伟泽喊了一声，他已经清空了两把枪的弹匣。
高立辉也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猛地收起双枪，转身一把抓住佟伟泽的背心把他往后拽了拽：“往那个方向撤！”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博涛的身影从转角处冲出来，他一只手还攥着小月的手腕，另一只手朝众人拼命挥舞：“这边！我找到了一栋楼！”
众人当即朝着陆博涛的方向跑，女人们互相搀扶着跟在陆博涛身后，有人的鞋跑掉了也来不及捡，赤脚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渗出一道道血痕也不敢停下。
众人跑到单元楼门口，陆博涛用身体抵住门板，朝后面的人喊：“快进来！快！”
女人们鱼贯而入，佟伟泽和影雪紧随其后，高立辉最后一个冲进来，他回身一把将铁门拉上，门缝里挤进来几只灰白的手指，被门板夹住，高立辉双臂抵住门板，把那些手指碾断，然后用力将门合拢。
李鹰从旁边拖过来一只沉重的铁皮垃圾箱，顶在门板后面，陆千帆也把手按在门板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释放了一小片鬼狱，将门缝彻底封住。
门外传来活死人拍打铁门的声响，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几分钟，然后渐渐稀疏下去，高立辉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那扇门暂时不会垮掉之后才慢慢直起身，后背靠在墙面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楼。”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先到二楼去，鹰哥你留在楼梯口。”李鹰在楼梯拐角处找了一个既能看到一楼铁门又能观察到楼上的位置，端枪坐下，保持着随时可以开火的姿势。
其他人沿着楼梯上到二楼，陆博涛迅速检查了一圈，找到一间相对完整的房间，门还能关上，窗台上堆着几摞旧杂志，他把散落的杂志堆到墙角，腾出一块空地让女人们坐下，又翻出背包里的应急食品和水挨个递给她们。
她们接过食物的时候，手还在抖，别说她们就是高立辉此时也是心有余悸，他站在门口，已经和守在楼下的李鹰通过对讲机确认完了情况，他把众人召集过来。
“看来外面那群怪物短时间内不会散，我们得做好在这里过夜的准备了。”
高立辉让陆千帆和影雪再找几间安全的房间收拾出来然后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黄昏了，“今晚就在这过夜，博涛伟泽你们守上半夜，千帆影雪守下半夜，我和李鹰在楼梯口轮流替换。”
陆博涛点了点头，佟伟泽也应了一声：“收到。”
众人开始各自行动，陆千帆和影雪清理出另一间相邻的房间，女人们在里面安静地坐下来。
高立辉检查了整层楼的窗口和门，确认没有明显的缺口之后，回到楼梯口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能量棒慢慢嚼着，耳朵捕捉着楼道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到了夜晚陆千帆跟影雪和女人们待在一个房间，虽然现在是陆博涛和佟伟泽的守夜时间，但这种情况下他们也睡不着。
影雪靠在窗前，窗外一片漆黑，陆千帆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陆千帆问。
“不知道，随便看看。”
陆千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但他的注意力没在外面，而是用余光瞟影雪的侧脸，某一时刻影雪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你看！那是什么！”
陆千帆把目光转到窗外，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他借着月光看到外面下起了浓浓的黑雾，黑雾扩散地很快，不一会就把月亮遮住了，而且还在不断翻涌。
“这……就是他们说的黑雾……”
砰的一声，他们的房门被推开，高立辉带着队员们冲进来，显然他们也注意到了外面的情况，高立辉先让陆博涛把女人们带到封闭的房间去，然后指挥众人寻找木板、纸板、窗帘或者其他能遮挡窗户的东西，一定不能让黑雾涌进来。
众人忙活了半天终于把所有窗户都封死了，然后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高立辉为了安全考虑，决定不分房休息了，所有人都睡在一个房间，凑合一晚。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高立辉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又环顾了一圈房间，昨天救下的女人们还蜷在墙角睡着，影雪靠着陆千帆的肩膀歪着头睡着了，佟伟泽趴在窗台上，口水洇湿了袖口。
高立辉没有叫醒他们，自己先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黑雾已经散了，活死人也不见了，外面的街道在晨光里恢复了死寂。
等他走回房间的时候，影雪已经醒了，正揉着发麻的脖子，其他人也陆续爬起来，一个个都蔫头耷脑，脸上没什么精神。
“怎么了这是？”高立辉问。
佟伟泽有气无力地拍了拍肚子：“队长，饿啊。”
高立辉这才想起来，这次他们外出本来就没有带多少粮食，大半还都分给了女人们，早就消耗干净了。
“撑着点，回营地就好了。”
“队长——”陆博涛站起来，展开地图指向一个位置，“小区北门有一家便利店，绕过去也耽误不了多久，要不要走这条路还能顺便搜点补给。”
高立辉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他扫了一眼众人，重新整理队伍。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