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青有一瞬间是懵的。真的懵。
他想过很多种结果。被剥皮,金盔金甲被撕开。鬼心失控。业火压不住鬼袍。甚至周峰冲进青色鬼域救他,最后两个人一起被鬼袍牵住。
这些他都想过。唯独没想过现在这种。鬼袍没有剥他的皮。没有勒断他的脖子。没把他拖回戏楼。
它只是披在了金盔金甲外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本来就该在那里。
林海青站在春和戏楼外围。青色鬼域还没有完全收回。破损的街道像被一层幽冷的水浸过,碎砖、断梁、黄金绳索都沉在暗淡的青色里。
空气发沉。周围的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水。
在林海青自己的感知里,金盔金甲还在。鬼心在最里面。业火覆盖着甲片。鬼袍则贴着金盔金甲的轮廓垂落下来。
袖口扣住腕甲。肩线落在甲肩上。领口被业火和甲领挡住,没有完全合拢。
残缺的衣摆垂在身后,偶尔随着青色鬼域的波动轻轻摆动。
它不贴皮,它贴甲。像是在确认这副甲够不够合身。
林海青很想低头。他想看看这件鬼袍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可陆清禾刚才那句“不要低头”还在耳边。这不是已经确认的规律。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证明,看见鬼袍就会触发什么。
现在也没有必要冒险。观察一件已经披在自己身上的鬼,和在远处看它完全不同。
低头确认。触碰衣摆。承认它是一件穿在身上的衣服。这些动作都有可能让双方之间的联系进一步加深。
灵异事件里,很多时候不是做错了什么才死。只是多做了一件没必要做的事。
林海青压住低头的冲动,抬眼看向封锁线外。
周峰已经带着最后两名受伤的工作人员退到了安全距离。
他的右肩再次错位,左手手背上还留着一道裂口。黑色手套暂时没有被剥下来,却皱得厉害,像和手掌贴得过紧。
刚才被拖向戏楼的工作人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那人手腕上留着一圈紫红色勒痕,衣袖已经恢复正常。
其他受到影响的人也一样。衣领松开了。裤脚不再缠住脚踝。压住身体的作战服失去力量。
所有由鬼袍制造的异常,都在它披上林海青以后停了下来。
不是逐渐减弱,是突然停止。这很不对劲。或者说,太对劲了。
林海青试着控制呼吸。胸口没有正常起伏。他仍然保留着这个习惯。至少这样能提醒自己,他还在用人的方式思考。
他向后退了一步。鬼袍没有勒他。也没有阻止他。
只是随着他的动作,残缺衣摆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件真正穿在身上的长袍。
周峰看见这一幕,眼皮跳了一下。“你别乱动啊。”
林海青声音有些哑。“我没乱动啊。我在确认它现在怎么看我。”
“你现在还想确认这个?”
“当然了。”林海青再次活动了一下右手。黑色袖口随着腕甲一起转动,没有迟滞,也没有额外收紧。
“现在不确认,难道等它下一秒剥我的皮?”
周峰被噎了一下。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通讯里,王小明的声音传了过来。“描述你的主观感受。”
林海青看向自己的手。他只能看见覆在手掌和腕部的甲片。鬼袍的袖口处于视线下方,他没有刻意去看。
“金盔金甲还在。鬼袍贴在金盔金甲外面,没有直接接触皮肤。”
“领口没有完全合拢。袖口扣住的是腕甲,不是手腕。”
“衣摆残缺,目前没有自行补全。业火能阻止它继续向内贴近,但无法把它烧掉。”
王小明问道:“疼痛?”
“没有新的疼痛。”
“剥离感?”
“没有。”
“束缚感?”
林海青感受了一下。“有,但不强。就像……多穿了一件很沉的衣服。”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通讯里安静下来。
一件很沉的衣服。那不是衣服。是鬼袍!是能够剥下人皮和鬼皮,把死去的驭鬼者重新拼成披皮者的厉鬼。
刚才,它还影响了整个封锁区域。只要穿着衣服,便可能受到牵制。现在,这件鬼衣安静地披在林海青身上。
陆清禾的声音响起。“阿文,你还能控制青色鬼域吗?”
“我试试呀。”林海青闭上眼睛。青色鬼域缓慢向内收缩。覆盖街道的幽暗青色退去半米。
远处的声音随之清晰了一点。
几件从戏楼废墟中伸出来的黑袍原本还在轻微蠕动,此刻也像受到压制,重新贴回砖石下方。
林海青睁开眼。“能哎,就是不能收得太快。”
陆清禾问:“原因。”
“暂时不确定鬼袍为什么保持安静。”
林海青说道:“唉!可能是鬼心在压它。也有部分是金盔金甲把它隔在外面。”
“还有一种可能,青色鬼域让它判断周围仍然处于我的规则里。”
“如果我一次全部收回,平衡可能会变。”
没人催他。王小明也没有立即要求继续测试。现在鬼袍就在林海青身上。任何变化都有可能让刚刚停止的异常重新出现。
周峰站在安全线外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从周峰的角度,根本没有什么金盔金甲。
他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全身惨白、胸口没有起伏的人形,站在青色鬼域中央。
那个人的皮肤像死了很久。五官仍然属于林海青,却已经失去大部分活人的感觉。
青黑色的阴燃从身体边缘渗出。残缺鬼袍披在这个人形外面。一边袖口较为完整。
另一边有明显缺失。领口停在脖颈旁边,没有彻底闭合。破损的衣摆垂进青色鬼域,偶尔无风晃动。
那不像一个人穿上了衣服。更像一只已经成形的鬼,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衣服。
周峰喉咙动了一下。“你知道我们看见的是什么吗?”
林海青抬眼看着他。“厉鬼呀”
周峰没有回答。这已经算是回答。
林海青笑了一下。笑得很狰狞,配上现在这张没有血色的脸,多少有些难看。
“我猜也是。”
这不是第一次了。在废弃招待所,他自己感知到的是右手被局部金甲覆盖。
别人看见的,却是一只厉鬼般的手压制鬼仆。
这次更加明显。
在林海青自己的视角里,他披着完整的金盔金甲,鬼袍正在甲胄外寻找位置。
在其他人的视角里,他已经彻底厉鬼化。
鬼袍只是披在了一只鬼身上。两个视角完全不同。
却可能都是真的。
林海青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胡思乱想。而是把所有异常一件件拆开。
鬼袍原本会剥人皮。前两次行动中失踪的人就是这样变成了披皮者。
驭鬼者不只被剥下人皮。
连驾驭的鬼也被剥出一层能够承载灵异的鬼皮。
总部封存的残留、不断变化的记录,以及韩立等人出现的衣物异常,都证明鬼袍影响的不只是现实中的布料。
袖口,领口,内衬衣摆,未成衣。所有变化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它在补全自己。它想成为一件完整的衣服。
刚才鬼袍明明有机会继续剥人。周峰被那黑袍抓住,两名工作人员也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外围那么多人受到衣物影响。
只要鬼袍继续下去,很快就会出现新的披皮者。
就在林海青全开鬼心、展开青色鬼域以后,它立刻放弃了其他目标。
不是其他人被救走以后才放弃。是在它碰到金盔金甲的那一刻。
所有衣物影响同时停止。它也没有剥林海青,而是披了上来。
为什么呢?林海青的眼神慢慢发生变化。
“对了,鬼袍本身就是衣服。”
周峰皱眉。“什么?”
林海青没有看他。更像是在顺着自己的判断继续往下说。
“它想补全自己,不代表它只能用人皮。它需要的是能够让它成为一件完整衣服的东西。”
“普通人承受不了它。所以人在它眼里不是穿戴者,只是材料。就要先把皮剥下来。”
王小明没有打断。陆清禾也安静听着。
林海青抬起手。在他的视线里,完整的甲片覆盖着手臂。
黑色袖口则扣在甲片之外。
“但我刚才不一样。鬼心完全开启。青色鬼域展开。金盔金甲覆盖全身。”业火也在外面。还有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哦。”
他停顿一下。“在鬼袍的判断里,我当时可能已经不是一个活人。”
“我是一个有规则、有鬼域,还有完整外壳的鬼。”
周峰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林海青低声说完最后一句:“它把我当成鬼了。”
安全线附近安静得厉害。刚才被救出的工作人员听得脸色发白。
这个结论荒唐。但灵异事件从来不讲正常人的道理。
鬼袍不穿人,它剥人。那如果站在它面前的,已经不再被判定为人呢?
鬼心彻底苏醒后的林海青。稳定展开的青色鬼域。那副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金盔金甲。
从鬼袍的规则来看,那可能不是一份需要拆开的材料,而是一个能够直接穿戴它的东西。
林海青缓慢吐出一口气。“所以它现在不攻击我。不是它安全了。”
“不是我已经完全压制了它。是因为在它的规则里,它已经穿在应该穿的东西上。”
陆清禾的声音很轻。“阿文。”
“嗯。”
“你认为它把你当成了什么?”
林海青看了一眼自己覆着甲片的手。
“穿戴者吧。”他继续说道:“嘿嘿,至少暂时是。”
周峰皱着眉说道:“你刚才差点说成主人。”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
“周队,我现在这张脸还能写东西?”
周峰没心情和他贫。
“别乱认关系。”
“我也没准备认。”
林海青的声音恢复了些认真。“它不杀我,不剥我,也没有离开。”
“我动,它跟着动。我用业火压它,它没有立刻反击。这些只能证明,它暂时不把我当成材料。不能证明我驾驭了它呀。”
王小明说道:“这个判断比较准确。鬼袍的主动袭击暂时停止。但你与它之间的关系、限制和代价都不明确。”
“目前只能记录为临时穿戴状态。”
林海青看向远处的监控设备。“王教授,你起名字一直这么没有气势?”
“准确比气势重要。”
“行。”
林海青轻轻动了一下右手。黑色袖子跟着抬起。
“那就临时穿戴者。”
陆清禾问:“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人全部撤出去。”
林海青看向周峰。“你带他们走。”
周峰的眉头没有松开。
“你呢?”
“我慢一点。”
“你确定能走?”
林海青抬脚,向后走了一步。鬼袍衣摆跟着拖过青色鬼域。没有收紧。没伸向其他人。
“目前能。”
“目前?”
林海青声音有些无奈。“周队,我身上披着的是鬼。我总不能给你百分之百保证。”
周峰盯着他。林海青也看着周峰。几秒后,他收起了轻松语气。
“我不能立刻撤掉全身覆盖。暂时不能让其他人碰我。”
“所以你先带伤员走。趁我现在意识还清醒。别把这个时间浪费了。”
周峰沉默片刻。转身看向身边的人。“撤。”
还能行动的人员开始继续后退。受伤较重的人被搀扶着离开。黄金容器和工程设备暂时全部放弃。
没有人靠近林海青。经过刚才王小明的警告,所有人都与青色鬼域保持着距离。
周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海青还站在戏楼废墟前。
青色鬼域覆盖脚下。残缺鬼袍披在他身上。在外人眼里,那是一个披着黑袍的厉鬼。
只有林海青自己知道。鬼心在最里面。业火隔在中间。鬼袍贴在金盔金甲外层。
三种灵异形成了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薄到他不敢一次收回鬼域。不敢主动扯下鬼袍。
陆清禾一直没有断开通讯。等其他人逐渐离开,她才再次问道:“阿文,能听见我吗?”
“能啊。”
“现在不要低头。”
“知道了。”
“不要碰鬼袍的衣摆和领口。”
“嗯嗯。”
“也不要尝试脱下来。”
林海青想了一下。“这条其实不用提醒。”
“为什么?”
“我感觉脱不下来。”
陆清禾的声音明显紧张了一点。“你试过了?”
林海青说道:“没有,只是感觉。它不是挂在甲外。更像贴着金盔金甲的轮廓,和它建立了某种联系。”
“主动拉扯,很可能只会让它贴得更深。”
“那就不要试。”
“好嘞。”
陆清禾又补充道:“也不要承认它是你的衣服。”
林海青笑了。“这句话有点难。”
“为什么?”
“因为它确实跟着我动。”
“阿文。”
“我知道。”
林海青收起笑意。
“我不会认。”
“至少不会把它当成普通衣服认下来。”
王小明开口问道:“你准备以什么方式维持压制?”
“鬼心呀。”
林海青回答道:“不能认为这是属于我的衣服。只能认为这是被鬼心压住的一只鬼。”
“我不是接受它。只是暂时不让它继续往里穿。”
王小明说道:“这个认知可以保持。不能确定认知是否会真正影响鬼袍规律。”
“我知道,所以只当一条暂时的自我提醒。”
林海青抬起右手。五指缓慢收紧。业火从甲片缝隙里渗出。披在外面的黑色袖口轻轻震动,却没有继续向内收缩。
林海青低声说道:“这不是我的衣服。只是被我压住的鬼。”
没人知道这句话有没有作用。现在鬼袍没有出现新的变化。
林海青开始一点点收缩青色鬼域。他没直接撤掉。而是像收网一样,将铺在街道和废墟上的青色缓慢向脚下拉回。
随着覆盖范围的缩减,周围的阴冷也随之减弱。
戏楼废墟里的结构黑袍没有重新活动。外围人员的衣物异常也没有复发。
鬼袍仍然披在金盔金甲外面。随着鬼域回缩,它和林海青之间的联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右手抬起,袖口跟随,身体转动,衣摆摆动。
它已经不再依靠春和戏楼维持。现在,它跟着的是林海青。
这个结果让林海青心里发沉。
这不是个好消息,但也不完全是坏消息。至少其他人暂时安全了。
事实也很明确。鬼袍已经从原来的位置,转移到了他身上。
青色鬼域最终收缩到不足两米。林海青开始向封锁线外移动。
每一步都很慢,不是行动不便。他需要观察鬼袍是否会因为远离戏楼发生变化。
没有。鬼袍跟着他。戏楼废墟反而彻底安静。失去结构黑袍维持以后,剩余屋顶继续坍塌。
墙体向内倒下。大片灰尘升起。那件从未真正离开原点的鬼袍,已经不在那里了。
它找到了新的位置。
林海青走到安全线内侧,停下脚步。
“都别靠近哦。”
原本准备接应的工作人员立刻停住。周峰站在更远的位置。右肩已经被简单固定。
他看着林海青,脸色仍然难看。
“你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适合回总部检查。”
“那怎么办?”
林海青说道:“给我在这里搭个帐篷?”
“你觉得自己还能开玩笑?”
“能开玩笑,至少说明意识还在。”
林海青转向远处的摄像设备。“王教授。”
“我在。”
“这次算任务成功还是失败?”
“现场人员完成撤离。”
“鬼袍造成的外围影响停止。”
“戏楼失去大部分结构支撑。”
林海青等了一下。
“但是?”
“鬼袍转移到了你身上。”
林海青点了点头。“失败里带点成功。
王小明说道:“更准确地说,事件形态发生了改变。以前的灵异源位于春和戏楼。现在灵异源可能是你。”
现场没人说话。林海青也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不好听。可没说错。
他低头看着脚下残留的青色。
仍然没有去看身上的黑袍。接下来要解决的,已经不是怎么把鬼袍在戏楼里关押起来。
是怎么让这件已经披上来的鬼衣,不继续向里面穿。
鬼心由内向外。鬼袍由外向内。中间隔着一副只有林海青能够看见的金盔金甲。
两种灵异正在彼此压制。也在同时改变他的身体。
林海青原本只是想避免被剥皮。结果鬼袍把他判定成了穿戴者。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死斗。
最后鬼袍却借着他全开能力,找到了一副合适的外壳。命运这东西,确实很会开玩笑。
陆清禾的声音再次响起。“阿文。”
“嗯。”
“你现在还能继续走吗?”
林海青动了动手指。鬼袍袖口也轻轻动了一下。
“能。”
“能够离开封锁区域吗?”
“应该可以。”
“不是应该。”
林海青沉默两秒。向前迈出一步。鬼袍依旧没有反应。“可以。”
陆清禾又问:“还能回来吗?”
林海青抬起头。安全线外停着医疗车和封锁车辆。
林海青说道:“能,我还没写报告。”
通讯里安静了一下。陆清禾说道:“报告我会帮你开头。”
林海青笑了。“那就好。”
他继续向外走。脚下最后一点青色鬼域缓慢收回。鬼袍披在金盔金甲外,没有再去牵住任何人。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它没有被真正驾驭,它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只是从春和戏楼中央。转移到了林海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