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在陈知命说完那番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执念珠在他掌心缓慢转动，蓝光忽明忽暗，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跳。
“守门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的闷响比之前轻了些，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奈何在奈何桥头站了四千年，没有契约保护，没有八姓身份，只有一个铜环和一棵枯树。你让我当第二个奈何？”
“不是第二个奈何。”陈知命说，“是第一个无面。奈何守的是桥，你守的是门。桥是通道，门是入口。奈何的职责是等——等活人过桥，等死人回头，等契约到期，等轮回运转。你的职责是拦——拦不该进门的人，拦不该出门的规则。你当了三十年漏洞，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规则哪里容易破。你来守门，那些想钻空子的人就钻不了。”
无面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的脸还在不在，确认那层光滑的皮肤下面还有没有骨头。“我这张脸，是你爷爷留给我的。三十年前在往昔之国，他封第十二张面具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面具封的是道虚的脸，但面具碎片溅到我脸上，把我下半张脸融了。你爷爷说，这是天意——没有脸的人，不用戴面具，也不用守规矩。我恨了他三十年，恨他毁了我的脸，恨他把我变成怪物，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他不是在陈述物理定律。”无面把手放下，执念珠的蓝光照在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把光滑的皮肤映得像一片结冰的湖面，“他是在给我留一条路。没有脸的人不用戴面具，没有身份的人不用守规矩。但他没说过我不能自己选。他留了三十年让我自己想。”
无面将执念珠举到陈知命面前，蓝光不再明灭不定，而是稳定地、安静地发着光，像一盏终于找到灯座的灯。“交易达成。执念珠给你，烟杆也给你。我去规则之庭门口守着——不是替八姓守，是替我自己守。三十年了，我第一次知道我想站在哪一边。不是渊那边，也不是八姓这边。是门槛上。”
陈知命接过执念珠。珠子触手温热，和傩面木牌上的“陈”字温度一模一样——同源的血脉封印。他把珠子举到眉心，蓝光和眉心的极淡蓝痕碰在一起，两道光同时柔和下来。然后他将珠子贴在木牌背面的鬼面花纹正中央，珠子自动嵌入木牌，和鬼面花纹融为一体。木牌正面的“陈”字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蓝光，不是渊的蓝，是执念珠里被炼化了三十年的怨念——道虚的执念、面具碎片、无面的恨意，全部被纳入契约。
五行阵废墟忽然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规则层面的崩塌——五口棺同时碎裂，阴沉木碎片在水中无声地崩解，每块碎片都化作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朝陈知命飞来。金、木、水、火、土，五色光丝在他面前交织成一张符，符上写着一行字：五行棺已破，阴沉木之约已了。此副本自今日起关闭。
五色符烧尽，化作一行新的血色文字浮现在他眼前：
【“阴沉木棺”禁区已破除。破禁师：陈知命。评价：完美推演。奖励：五行符（一次性禁物，可于任意禁区内重塑一条规则）。下一禁区将在七日后开启。
第六次完美推演。陈知命没有去看那行字，而是低头看着腰包里的铜烟杆。通关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烟杆里爷爷的最后一缕执念，在五行符烧尽的同时，从他的眉心蓝痕里穿过去了。不是消失，是归位。执念从烟杆里被抽出来，化入他眉心的蓝痕，化入木牌上的“陈”字，化入八姓契约最深处的血脉烙印。爷爷把最后的力量也用在了他身上——在通关的瞬间护住他的意志，让他不受五行崩塌的冲击。
无面站在崩塌的五行阵废墟上，深灰色潜水服被沉船裂缝里涌出的暗流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在没了执念珠的蓝光照耀后，只剩下普通日光灯从水面透下来的灰蓝色微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起来不再诡异，只是疲惫。一个走了三十年弯路，终于在门槛上找到位置的人。
“规则之庭的入口不在水里，在山上。建木之巅，往西走。”无面说，“你眉心的蓝痕，到了建木会自己亮。那里是渊最想打开的门，也是我最该守的门。下次见面，我在门口等你——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守门人。”
乌鸦从沉船桅杆后面游出来，手里还攥着罗盘，罗盘背面那位队友的残念已经彻底消散了。他看着无面朝水面游去消失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游到陈知命旁边，在水下用手语比划了一句话：“我以为你会杀了他。”
陈知命摇了摇头，回了一个手语：“杀了没用。他是漏洞，漏洞杀不完。漏洞只能补——把他变成守门人，漏洞就成了门的一部分。”
浮出水面时，船老大正在船头抽第四根烟。看见两人从水里冒出来，他把烟掐灭在船舷上，伸手拉了他们一把。秦武和林影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秦武手上还攥着匕首，林影手里的红绳被海风吹得飘起来。没有人说话，直到陈知命把那根断了半截的铜烟杆放在甲板上。秦武盯着烟杆看了很久，把它捡起来翻到烟锅底部那个“命”字，闷声说了句“老头子的东西”，把它轻轻放在船舷香炉旁边，上了三炷香。
回程船上，陈知命收到孟叔的加密消息——“建木之巅禁区预警，等级S，位置川西贡嘎山。入口尚未开启，但能量波动与阴沉木棺同源。推测：无面激活阴沉木棺只是测试，真正目标是建木。建木是传说中连接天地的神树，八姓契约里没有‘建木’，但有‘通天’。八姓守渊，守的是渊；渊之上是什么，契约没写。你爷爷三十年前去过建木，没通关。他是带着伤回来的。”
陈知命把消息看了两遍，锁屏。渊之上是什么，爷爷去了没通关，带着伤回来，然后去了百鬼夜行图，在那里留了一半的血。三十年后的今天，他也要去建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