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鹰与飞行魔物在空中交错的一瞬间，城墙上所有人都听到了鳞片与骨甲摩擦时发出的尖锐嘶鸣。那声音不像金属碰撞那样清脆，也不像骨板碎裂那样沉闷，而是一种更接近陶瓷刮擦玻璃的刺耳高频噪音，从半空中碾压下来，震得垛口石砖缝隙里的尘土簌簌往下掉。几个年轻民兵本能地捂住了耳朵，被周国栋一眼瞪了回去——战场上捂耳朵就是找死，哪怕你的敌人远在百丈高空。
第一次交锋没有分出胜负。龙鹰的破甲爪套在飞行魔物的左翼膜上撕开了几道口子，但翼膜不是要害——那层灰黑色的膜翅韧性极强，爪尖划过去只留下几道半尺长的浅痕，连膜翅边缘的骨质倒钩都没碰到。飞行魔物的反击更快更狠——它的脖子在龙鹰掠过身侧的瞬间猛然扭转到背后，上下颚张开到一个近乎脱臼的角度，锯齿状的喙缘骨突狠狠咬向龙鹰的尾羽。龙鹰在千钧一发之际收拢尾羽侧身翻滚，堪堪避过了这一咬，但喙尖还是擦过了它尾羽末端那三根金绿色的长羽，最左边那根被喙缘骨突的锯齿割断了一小截，断口处渗出一滴极细的血珠，在空中被气流吹散成淡金色的血雾。
龙鹰发出了一声所有人都没听过的唳鸣。不是疼痛的哀鸣，不是预警的颤音，而是一种近乎暴怒的尖啸——它从孵化到现在从未在战斗中受过伤，那三根金绿色尾羽是它成年后最引以为傲的翎毛，每天清晨盘旋在青石镇上空时都会迎着晨光把它们展开到最完美的弧度。现在其中一根被咬断了小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像一把被掰断的软剑。
“它生气了。”左锋骑在战鹿上仰头看着天空，手里的短矛攥得骨节发白。他和龙鹰相处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清晨骑兵队热身时龙鹰都会在训练场上空盘旋，有时候飞累了就落在战鹿背上歇脚。他见过它捕猎时的冷酷，见过它被沈冲追着喂食时的不耐烦，也见过它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睡觉时蜷成一团的傻样。但愤怒——真正的、让全身羽毛都炸开的愤怒——他第一次见。龙鹰在空中翻了一圈重新调整姿态，墨绿色的硬羽根根竖起，体型在视觉上膨胀了将近一倍，翼尖的电弧不再是淡金色，而是近乎炽白的刺目电光，在晨空中噼啪炸响。
飞行魔物似乎也意识到了对手的状态发生了变化。它在空中兜了半圈，没有趁龙鹰调整姿态的间隙发动追击，而是张开巨大的翼膜悬停在半空中，灰黑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冷铁般的光泽。它歪着头用一只猩红色的眼睛打量着龙鹰，眼神里不是野兽的凶残——是评估。那种宋墨在黑林子巨树下见过的、一个老兵在交手中评估对手武器的眼神。龙鹰没有给它太多评估的时间，振翅爬升，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灰雾层上方冲刺。它飞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破甲爪套在空气中拖出两道极细的白色尾迹，快到沈冲在法师塔控制面板上观测到的能量波动数值骤然飙升。
“它的能量读数在暴涨！”沈冲从城墙垛口探出半个身子，碎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龙鹰体内的雷电属性魔力正在加速分泌——不，不是分泌，是从身体各个角落往爪尖和喙尖集中！它在主动调动体内的雷电魔力，把它集中到攻击部位！这种控制能力之前从来没见过——它受伤之后魔力反而更强了！愤怒刺激了它的魔力分泌速度！”
宋墨放下望远镜，手指按在骨刃刀柄上又敲了两下。他看到的和沈冲看到的一样，但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龙鹰破壳那天，沈冲喂了它魔核碎片之后它头顶闪过了一道极细的电弧，沈冲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它放电了。它刚才放电了。”从一根头发丝细的电弧，到翼尖噼啪炸响的电光，再到全身羽毛竖立、爪尖凝聚出炽白色光球，龙鹰的成长轨迹不是渐进的，是跃迁式的。它在战斗中受伤会触发体内的雷电属性魔力加速分泌——这跟秦无咎在黑林子里发现关节弱点、沈冲在法师塔魔力回路里找到底层语言是同一种逻辑：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无论肉体还是魔力，每次被逼到极限时都会自动突破上限。
龙鹰从灰雾层上方折返时，爪尖已经凝聚出了两颗拳头大的炽白色雷电光球。光球沿着破甲爪套的三棱形锥尖快速旋转，发出极刺耳的电流嗡鸣声。它这次没有俯冲——它把高度优势转化为速度优势，从灰雾层上方以近乎直角的角度垂直砸下来，翅膀收拢到极限，身体旋转着一头扎向飞行魔物的后背。旋转俯冲——利用旋转增加破甲锥的穿透力，这和秦无咎在哨站残墙上用关节杠杆拧断重甲步兵膝盖是同一个力学原理。
飞行魔物察觉到了来自上方的致命威胁。它试图用同样的方式翻身躲避——扭转脖子一百八十度，翼膜猛然收拢侧身翻滚。但龙鹰这次的俯冲速度比之前快得太多，雷电光球在它收拢翼膜的瞬间已经砸到了背上。爪套刺穿了灰黑色的鳞片。不是划痕，不是裂纹，是实实在在的贯穿——破甲爪套的三棱形锥尖在雷电光球的高速旋转加持下，像钻头一样钻进了飞行魔物左肩胛骨上方的鳞片缝隙里。几丁质和金属元素复合的鳞片在雷电的高温下发出刺目的电弧光，鳞片边缘被烧成了暗红色然后碎裂开来。龙鹰的双爪深深嵌入飞行魔物的后背，雷电光球沿着爪套注入伤口，在鳞片下方炸开。魔物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嘶吼，整个身体在空中剧烈翻滚，试图把龙鹰甩下来。
龙鹰死死抓住鳞片不松爪。它被魔物的翻滚甩得左摇右晃，骨甲胸甲在翻滚中被魔物翼膜边缘的骨质倒钩刮中，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骨板表面被刮出了一道巴掌长的浅痕。但弧面分流了冲击力，骨甲没有裂，它自己也没有受伤。沈冲在城墙上看到骨甲的弧面在倒钩刮过时把力量往两侧卸掉了大半，激动得抓住旁边一个民兵的胳膊拼命摇：“弧面分流起作用了！看到了吗！弧面分流！”那个民兵被他摇得差点握不住长矛。
龙鹰在魔物背上稳住了身体。它抬起一只爪子，用破甲爪套对准魔物后颈鳞片最薄的位置狠狠凿了下去——不是撕，不是抓，是像啄木鸟啄树一样高速反复凿击。啄木鸟啄树的速度极快，龙鹰的凿击比啄木鸟还快，快到城墙上的人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骨白色残影。破甲爪套每一次凿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后颈鳞片在连续凿击下先是出现裂纹，然后裂纹扩散，最后鳞片碎片被凿穿露出底下深灰色的软皮组织。
飞行魔物彻底陷入了疯狂。它在空中翻滚、侧飞、急停、猛然爬升——用尽了一切飞行技巧试图把龙鹰甩下来。但龙鹰就像钉在它背上的一颗钉子，无论它怎么翻滚都死死抓住不放。魔物在甩不掉龙鹰的情况下开始往地面俯冲，高度急剧下降，转眼间就降到了离地面不到几十丈的高度。它想用速度把龙鹰甩掉，或者把龙鹰撞在地面上。
“它想把龙鹰拖到地上！左锋！”宋墨吼道。
左锋不需要第二声命令。他踢了一下鹿腹，战鹿从城墙下列阵的骑兵队中冲了出去，遮眼骨片还没摘——遮眼冲锋训练已经让战鹿习惯了只靠骑手的膝盖信号来判断方向。左锋用右膝盖用力一顶鹿腹，战鹿在东侧荒野的碎石地面上全速冲刺，蹄铁在碎石上踏出一串密集的火星。他身后七名骑兵紧随其后，骨甲马铠的加强筋在高速冲锋中切割气流发出低沉的嗡鸣。骑兵的冲锋不是为了攻击飞行魔物——是对准了飞行魔物俯冲轨迹下方对应的地面位置。如果龙鹰在最后一刻松爪脱离，飞行魔物会因为惯性砸向地面，那时候它最脆弱。
“大盾！”宋墨又喊。
大盾从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大步跑上来，弧形塔盾竖在身侧。他跑到垛口前时宋墨指给他看飞行魔物俯冲的方向，大盾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它可能装上去。撞之前一瞬它可能会拉起来。如果拉不起来，就撞碎它。”大盾只说了这两句，已经将塔盾斜靠在垛口上，站在城墙上所有人前面半步的位置。
龙鹰在飞行魔物离地面不到十丈时松开了爪子。它不是被甩掉的——是自己松开的。它在松爪的瞬间用尽全力在魔物后颈伤口上蹬了一脚，借力反弹到空中。飞行魔物在失重状态下无法调整姿态，庞大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斜斜地撞向东侧荒野的碎石地面。左锋的骑兵队在它撞地弹起的瞬间从侧面切入——遮眼冲锋训练让战鹿在高速转向时不会因为看到巨大的飞行魔物而受惊，左锋用膝盖信号引导战鹿从魔物翼膜边缘绕过，矛尖在掠过魔物脖颈侧面时狠狠刺入了那道被龙鹰凿穿的伤口。矛尖刺穿了深灰色软皮组织，穿透了颈部动脉。深紫色的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溅在碎石地面上咝咝冒着热烟。
飞行魔物在地上挣扎了最后两下——翼膜无力地拍打了两次地面，掀起一片碎石和尘土，然后彻底不动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还睁着，但光芒已经熄灭了。
龙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姿态重新恢复了从容。它在魔物尸体上方低空掠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果，然后振翅飞回城墙，落在宋墨旁边的垛口上。它的胸脯还在剧烈起伏，骨甲胸甲上那道被倒钩刮出的浅痕在晨光中泛着骨白色的光泽。左爪尖的破甲爪套碎了一个，右爪尖的还在。它低头用喙啄了啄碎裂的爪套，把碎骨片从爪尖上扯下来，然后抬起头用那只金色眼睛看着宋墨，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咕噜声——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满足的哼鸣。
沈冲蹲下来检查龙鹰的身体。手指在骨甲覆盖不到的位置逐寸摸过去——翅膀根部没有撕裂伤，腹鳞完好，尾羽断口已经自行止血结痂，断掉的那小截羽毛旁边已经冒出了一根极细小的新羽管，淡金色的羽管尖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尾羽再生了！再生速度比普通鸟类快得多——不，比任何已知生物都快。受伤后魔力加速分泌不仅提升攻击力，还同时触发身体自愈机制！”他掏出那块随身携带的木板，在上面飞速记录。
苏晚把龙鹰尾羽的断羽捡起来，用一小块油布包好放进标本袋里。想了想，又俯身从魔物尸体脖颈侧面拔了几片相对完整的灰黑色鳞片，在龙鹰爪套碎片和魔物鳞片之间来回比对了几次，分别用油布包好做了标记。“送铁匠铺。龙鹰的爪套碎了，需要重新做。魔物的鳞片硬度远超骨甲巨兽骨板——如果能搞清楚它的几丁质和金属元素复合结构，下次沈冲做鹰甲和爪套的时候可以试着仿制这种材料。另外——左锋，你矛尖上沾的深紫色血液在冒烟，擦掉，可能有腐蚀性。”
左锋低头一看，矛尖上还在往下滴的深紫色血液果然在接触空气后冒出了极细的白色烟雾，矛尖的精铁表面已经出现了一层极薄的氧化黑斑。他赶紧用碎石地上的沙土搓掉矛尖上残留的血迹。
秦无咎蹲在魔物尸体旁边，用短刀刀尖翻看着它翼膜边缘那排骨质倒钩。倒钩的根部连接着极细的肌腱，肌腱已经随着魔物的死亡松弛了下来，倒钩自然收拢成钝角。他用手掰了一下——倒钩可以反向弯曲到一百二十度左右才会脱臼。他记下了这个角度，站起来用沙土擦了擦手，说了一句：“如果这些倒钩不是长在魔物身上，而是装在骑兵的骨甲肩甲上——骑兵交错冲锋时侧翼的敌人会被倒钩直接撕裂。它的翼膜边缘倒钩是天然的反骑兵武器。下次骨甲马铠改版的时候在肩甲外侧预留两个倒钩安装点。”
沈冲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从兜里掏出炭笔在木板上记了下来。一边记一边小声说了句“反骑兵倒钩装甲”。
龙鹰蹲在垛口上，开始用喙仔细梳理胸前的羽毛。那些在战斗中炸开的墨绿色硬羽在它梳理下逐渐恢复了服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灰雾退到了远处，晨光穿过稀薄的雾气照在它的羽毛上，每一片羽毛边缘都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沈冲蹲在旁边一边记笔记一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龙鹰的翅膀检查骨骼有没有暗伤，龙鹰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指用喙啄开，但没有用力——它已经习惯了铁匠铺这位每次打完仗都要把它从头摸到脚的家伙。
宋墨站在垛口前，看着东侧荒野上那只庞大的灰黑色尸体。飞行魔物的翼膜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骨白色的骨质倒钩反射着阳光。更远处，东边灰雾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更多细小的黑点在移动——老瘸子情报里说的东部兽潮，正在往这个方向蔓延。被他杀死的这只飞行魔物只是兽潮的前哨。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件事——龙鹰在这场战斗里从被动转为主动，从破不了防到用爪套凿穿鳞片，只用了几个回合。每一次受伤都在让它变强，每一次战斗都在逼它突破自己的上限。
“把尸体拖回铁匠铺。鳞片、翼膜、倒钩、骨骼全部拆解分类。骨质倒钩按照秦无咎的建议改装到骨甲马铠肩甲上。明天开始骑兵骨甲马铠全部加装倒钩装甲——装不上倒钩的骑兵换装新式肩甲，沈冲你画分解图。灰黑鳞片的复合结构分析列为优先研究项目——如果我们能用这种鳞片的材料做出新的盾牌，大盾的塔盾就能用更轻的重量达到同等防御。”他转身看向城墙上所有人，“东部兽潮正在往这边蔓延。做好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