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九点刚过。
赖三就带着陈刁与方顾问,准时踏入御宝斋。
几人各自找了座位坐下。陈刁抬手打开随身带来的精致檀木盒,盒身雕纹繁复细腻,刀法极其精巧,一看便是上等的老物件。
“东西在这里面,秦小姐您请。”
秦九俯下身子,双手托起檀木盒中的紫玉匣,仔细观看。
这玉匣给人的第一观感是绝美无瑕,再细看,心底便莫名升起一缕阴冷违和之感。
整块紫玉料色极纯,深紫均匀干净通透,通体没一丝杂裂,是实打实的顶级传世玉料。玉匣入手沉润压手,触手沁凉,表层玉纹泛着一层幽暗内敛的暗光,不显张扬,却自带千年古物的沉滞气场。
匣盖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银丝,走线规整、咬合严丝合缝,要不是指尖刻意摩挲,几乎察觉不到接缝,就像暗嵌在夜色里的隐秘星轨。
星轨纹路正中,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细微凹孔,沉沉内敛,就像一只闭合沉睡的眼,暗藏玄机。
秦九抬眼看向陈刁,语气平静:“我试试开锁。”
陈刁微微点头,神色肃穆。
秦九屏住呼吸,凝神,指尖轻轻抵住银丝纹路,顺着轨迹缓缓逆时针蓄力。
刚开始时银丝纹丝不动,好像与玉匣浑然一体。她并没用蛮力,只将全身力道集中在指尖,缓缓刮碾纹路。
一厘米、两厘米……
随着指尖推移,匣内阻力层层递增,玉体深处传出极细碎的“沙沙”机括咬合声。
等到指尖划过五厘米刻度处,突然紧绷的阻力一瞬间散尽。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机括弹响,从匣底深处传出来。
眼瞅着那处星眼凹孔缓缓向内陷进去半分。
就在凹孔停止下沉的刹那,秦九左手拇指精准压落,死死锁住机括行程,不给半点回弹余地。同时用右手五指扣住匣盖,借指压沉劲轻轻上提,手腕顺势微转,卸去所有咬合阻力。
尘封数百年的紫玉匣盖,被掀开了。
“开了!真开了!”
胖爷胡德海忍不住一拍大腿,眼底全是惊叹。
陈刁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开口:“秦小姐好手段。就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机关,能不能讲讲?”
秦九语气从容,仿佛只是举手之劳:“明代宫廷秘匣常用四类机关:衔星榫、听潮扣、折月枢、藏锋契。这一件,是典型的衔星榫。靠纹路摩擦带动内部微型棘轮单向咬合,指尖刮动是上弦蓄力,按压星眼是解锁松卡,最后提转错位,就能完整开匣。”
一旁胖爷立刻顺势搭话,满脸得意:“瞧见没有!我们秦大小姐可是机关门嫡系真传!这种宫廷小机关,对她来说纯属洒洒水啦!”
说话间,秦九便从开启的玉匣中,轻轻取出一块古玉牌与一卷泛黄绢帛,整齐摆在陈刁面前。
“匣中物件都在这。酬劳十万。”
陈刁哪还有心顾及酬劳,当即便拿起那块古玉牌,眯眼细细观看。
玉牌之上,四列古朴阴刻小字整齐排列。他混迹古玩半生,虽不认识古篆文,却对每个朝代的字体形制烂熟于心。
这字,是标准的秦代小篆。
他心头疑惑,不自觉地低语:“不对……这是明代皇室御用紫玉匣,怎么会用来封存一块秦代古玉牌?”
听陈刁这么一说,其他人都不说话了,面面相觑。
他将玉牌递给秦九:“秦小姐见多识广,还得请教秦小姐。”
秦九拿过玉牌细看玉上篆文,一字一句轻声念出:
“天龙再生,地龙不死。丹炉续寿,山海藏形。”
短短十六个字,掷地有声,听得众人更是心头茫然,满头雾水。
陈刁随即拿起那卷泛黄绢帛,缓缓展开,上面是一段工整古墨小楷——
秦有秘玉,篆记龙种长生之术。
古方分龙二类:一为天龙,肉身可复;一为地龙,不死之身。
先秦方士取二龙内丹合药,可得延年驻寿之方,秘录于玉篆,世代藏传。
太祖高帝晚年惧衰忧寿,密诏鲁王朱檀,于兖州封地隐山深凿地窑,私设丹炉,令其秘炼长生仙丹。
此方必取天龙、地龙二兽内丹为君引,数年遍寻异兽,昼夜升炉合药。事属宫闱绝密,朝野无人知晓。
丹成之日,鲁王朱檀心生贪妄,私吞全部长生仙丹,未奏先帝,悄然遁入隐山密窟,自此踪迹全无。
太祖得知后龙颜大怒,唯恐龙丹秘事外泄、地龙天龙异闻流传于世,有损帝王圣威,遂刻意掩盖真相,对外谎称鲁王沉迷方术、妄服丹砂中毒殒命,仅筑衣冠冢安葬,赐谥为“荒”。
帝恐内情外泄,祸乱朝纲,为绝后患,鲁王府上下五十七口尽数秘诛。吾亦奉旨赐三尺白绫。
自知死期将至,唯恐此秦玉秘篆随人湮灭、深山邪窟永藏祸根,遂将古玉秘篆封于紫玉匣中,书帛详记始末,留此后世求证。
陈刁将绢帛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细读完毕,在场的人心里已然摸清了大概脉络。
赖三咂了咂嘴,率先开口感慨:“从古到今,帝王求长生这事儿就从没断过。最早从始皇帝开始,一辈子求仙问药,最后还被徐福那小子忽悠得干干净净。当年一怒之下焚书坑儒,我还以为那些炼丹方士与秘法早就彻底绝迹了,没想到居然一路偷偷传了下来,而且看这记载,竟然是真有门道。”
吴天闻言轻笑一声,顺势调侃:“听三爷这意思,是有点动心了?难道还想尝尝古人的仙丹,争取过把神仙瘾?”
胖爷立马接茬打趣:“可别扯了!古时候那些所谓长生仙丹,全是汞、水银、朱砂炼出来的,重金属严重超标。真吃下去,别说得道成仙了,两腿一蹬去阎王爷那报道是百分百靠谱。”
赖三被两人一唱一和怼得面子挂不住,无奈摆手:“行了行了,你俩真是一丘之貉,专门挤兑我是吧。”
“陈老板,紫玉匣的机关已经顺利打开,物件也完整交还。今天就不多留各位了,咱们后会有期。”
秦九这话就是委婉的逐客令。
秦九本身就性子清冷寡淡,又不喜欢热闹应酬,平日里除了胖子、吴天、赖三这几个老熟人,几乎没有别的往来,更懒得与生人周旋。
谁料陈刁丝毫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抬眼看向秦九,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提议:
“秦小姐,既然知道了隐山地窑与龙丹秘事,难道就不想亲自去一探究竟?若是你有意向,我可以全权组队筹备一切,队伍由你全权带队,我们一同走一趟隐山。”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不等秦九开口,胖爷满心疑惑,率先发问:“陈老板,说实话,您这邀请我们是真没法拒绝。上古炼丹遗迹里的东西那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顶级机缘。但话说回来,咱们掰着手指头数数今天才算第二次见面,谈不上交情只是个脸熟,您凭什么就这么信任我们?”
“胖爷多心了。我们这一行,从来只认本事,不认交情,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秦小姐能轻松破解衔星榫机关,足以证明三位绝非寻常人物,值得合作。”
陈刁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捧了众人的本事,又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胖爷听得心里舒坦,刚乐呵呵要接话,就被秦九出声打断。
她神色平静,语气笃定:
“陈老板,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们需要私下商量。你先回去,三天之内,我给你明确答复。”
这是第二次逐客,态度已然十分明确。
陈刁混迹江湖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自然听得出分寸,不再多做纠缠,微微点头:
“好,那我静候佳音。秦小姐慢慢考虑。”
说完,他带着随行的方顾问,转身离去。
陈刁二人走后,后院客厅重归安静。
秦九抬手,给吴天和胖爷各续上一杯热茶。
胖爷端起茶杯,眼里全是兴奋,嘿嘿一笑开口:“九哥,要我说,咱们干脆直接答应!那可是明代藩王的炼丹秘境,里头随便翻出一件古物,都是有市无价的硬货。真捞着东西,咱们直接退休,沙滩、美女,比基尼,想想都得劲!”
话音刚落,吴天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哭笑不得地扫他一眼:“胖爷你可醒醒吧,纯属白日做梦。我们对陈老板的底子一无所知,咱们跟他不过两面之缘。贸然跟着进山,怕是钱没赚到,最后连命都得搭进去。还沙滩美女,比基尼,意淫一下得了。”
两人斗嘴期间,秦九指尖轻轻叩着茶桌,节奏平缓轻轻开口说到
“胖爷,我问你个问题,不用思考,直接答。”
“你问!”胖爷大大咧咧耸了耸肩。
秦九抬眼,直视他的目光:“换做是你,手里握着一处藏着惊天宝贝的秘境,你会主动邀请一个仅有数面之缘、交情浅薄的外人,过来分你一杯羹吗?”
这一问,如同冷水浇头。
胖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如梦方醒。
他愣了几秒,下意识摇头:“不可能。咱们这行水深得很,黑吃黑、半路反水都是家常便饭。真有这种天大的好事,只会找过命的自己人,绝不可能便宜外人。这行,向来是交情在前,利益在后。”
话音落下,他猛地反应过来,瞬间恼了。
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脸色涨得通红,咬牙低骂:“妈的!这老狐狸根本不是找我们开锁,是专程给咱们下套!我现在就去找赖三问清楚!”
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秦九轻声开口将他拦下。
“没有真凭实据,别冲动。先捋清楚整件事的脉络。”
她缓缓起身,在客厅里缓缓踱步,清冷的嗓音条理分明,一层层剥开迷雾:
“两个香港客商,专程来BJ寻找机关高人,BJ的饭店多的是,偏偏落脚在兰亭饭店。你们都清楚,兰亭饭店的老板,是下八门凤门在BJ的代理人。”
“京城做古玩牵线的牙子不在少数,不止赖三一人可用。可他们偏偏通过梅兰,定点找上赖三。”
“赖三和我们的交情、人脉绑定,在圈内根本不是秘密。”
秦九停下脚步,目光突然变冷:“这就说明,他们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找人开匣——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我们三个。”
她压低声线,抛出最关键的疑点:
“还有最核心的一点:这只紫玉匣,早前已经被人开过。”
“什么?!”
胖爷瞬间炸毛,火气直冲天灵盖:“合着赖三早就知情?背着我们跟外人合伙下套?亏我们平日里处处照顾他生意!我今天必须找他算账,敢把算盘打到老子头上,他还真觉得他行了!”
“你先冷静。”秦九神色未变,继续剖析,“赖三未必是在害我们。昨天《送子天王图》,陈老板开口便是一百万,是市场正常行情。是赖三主动抬价五十万。”
“他没必要平白无故帮我们多挣钱。他当时抬价,更像是故意试探陈老板。照我看,他大概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没有点破。”
一旁的吴天开口,语气理性沉稳:“九哥说得没错。赖三这种混迹市井的老牙子,个个精明通透,心眼比筛子还多,能在潘家园、琉璃厂站稳脚跟,没有一个是蠢货。”
“他清楚我们三人的手段,也明白得罪我们的下场。他没有卖我们、害我们的动机。他要是真那么做了又怎么保证能够全身而退。这件事,背后的水比我们想的更深。”
胖爷还是满心憋屈,闷声道:“可对方都算计到咱们头上了,总不能就这么装糊涂忍了吧?我还是觉得该找赖三当面问清楚!”
秦九抬眼,眼底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不用问。”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对方既然处心积虑引我们入局,那一味回避毫无意义。”
她语气笃定,锋芒尽露:
“要想找到答案,那我们就以身入局,将计就计。”
“我最讨厌这种藏在暗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短短一瞬间,她的气场彻底翻转,平日的清冷淡然彻底消失,眼底一抹极淡的杀机一闪而逝。
“凤门。”
“你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无事则已,出了事天王老子也护不住你们。”
胖爷和吴天看到秦九的表现,瞬间安静。
吴天随即问道:“那赖三那边,要不要提前通气?”
“不必。”秦九摇头,“他选择闭口不谈,肯定有他的顾虑与盘算,暂时静观其变。”
她定下计划,语气干脆利落:
“明天下午,回复陈老板——我们,陪他走一趟隐山地窑。”
胖爷瞬间一扫阴郁,猛地一拍手,眼里战意沸腾:“得嘞!这半年天天守着铺子喝茶唠嗑,骨头都快锈死了!正好出去活动活动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