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龙七就在偏房门口敲了三下,比堂伯昨晚敲的那三下轻一些,节奏更快,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可以敲的时候。龙昊已经醒了,正在桌边系那根白色腰带,听到敲门声把腰带打好结去开了门。龙七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里捏着一卷东西,看到龙昊出来就把草茎从嘴里拿掉别到耳朵后面。“龙哥,带你去看我的东西。”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大频率快,像在赶路。龙昊跟在他身后穿过寨子主路往东侧寨墙方向走。
晨雾还没散干净,在木屋顶上方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是夜里的凉气还没被太阳彻底驱走。路面的石板润着一层潮,踩上去脚步落地的声音比平时闷一些。几只鸡蹲在墙根下面,看到人过来站起来往边上挪了几步又蹲下了。龙七边走边侧过头说话,语速快句子短,像在清点脑子里存着的东西。“寨子外围我布了九处机关,从东南角开始绕着寨墙走一圈,西北角最密。触发式绊索五处,暗弩两处,声音陷阱一处,活络网一处。”他数到第四根手指的时候停下脚步,蹲下来拨开路边一丛杂草,露出一根绷在地面上方的细线,线是深灰色的,跟泥土的颜色接近,不蹲下来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这根是绊索,触发之后连着一组铜铃挂在前面那棵树上,铃响了人就知道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指了一下地面上几个不起眼的浅坑。“暗弩的发射点埋在土里,踩上去会弹起来,射小腿高度,不射要害。”龙昊跟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那些被他指过的地方。浅坑的位置在草丛边缘和树根之间的空隙,每一个都选在正常行走时脚会自然落下的地方,坑底用枯叶盖着,拨开之后能看到弩臂的轮廓和绷紧的弦。
“你布这些用了多长时间。”龙昊问。龙七说:“三天。第一天挖坑埋基座,第二天装弩臂调角度,第三天试射调整。光试射就打了四十多发。”他把右手抬起来让龙昊看食指侧面一道浅疤。“调弦的时候划的,不深。”龙昊看了看那道疤没有说话。龙七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继续往前走,走到寨墙西北角的时候停下来,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树根旁边有一片被踩实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龙七用食指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圈。“这个位置是活络网的触发区。整张网埋在地下,踩中之后弹簧会把网弹起来把人兜住。不伤人的。”他抬起头看着龙昊,目光在“不伤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龙昊说:“你设计的时候避开要害了。”龙七说:“网住就够了。不用见血。”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做的这个决定。龙昊说:“你做得对。”
龙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怀里掏出那卷东西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纸面偏薄,被反复折叠过边角已经起了毛。地图上用红蓝两种笔画了标记,红色的圆圈和线条密布在西北方向的区域,蓝色的线条勾勒出龙家寨周边的地形轮廓。龙七把地图摊在地上用石子压住四个角,蹲下来指着红色标记最密集的区域。“羽虫在西北的活动据点,阿伊丁给的。他在那边待过十几年,每个点都去过。这五个是常驻联络站,这三个是临时落脚点,这个是净火派在若羌的小据点。”他指到最后一个点时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这个是最新的。阿伊丁说宋辞最近三个月去了两趟若羌。”
龙昊蹲在地图旁边,目光顺着龙七指尖移动的轨迹把那些红色标记过了一遍。若羌那个点被画了两层圈,外层是蓝色内层是红色,红色的笔迹比旁边的标记更粗一些。“宋辞一个做学术的,去若羌干什么。”龙七说:“阿伊丁说他在卖消息。谁的价高卖给谁。净火派也买过他的东西。”龙昊把这句话听完,左手伸过去把地图拿起来。他用左手握着纸的边缘,右手垂在膝盖旁边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的分布,五个常驻联络站连成了一条弧线,弧线的走向从西北向东南方向弯曲,终点落在龙家寨外围区域。“这个弧线。”他说。龙七凑近了看:“像是他们在往这个方向收拢。”龙昊说:“收拢的是防线还是包围圈。”龙七沉默了一下。“阿伊丁没说。”龙昊把地图折好放回龙七手里。“你留着。我需要的时候问你要。”
他站起来准备往回走的时候,龙七跟在他旁边又开口了。“阿伊丁这个人,龙哥你要不要了解一下。他以前是羽虫那边的人,专门管情报传递。他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病情越来越重,后来有一次他外出办事回来发现净火派的人把他全家都杀了。他母亲当时不在家,在亲戚那边住着才躲过一劫。但他回来之后看到地上那些,当天晚上就反了。后来他主动联系到寨子,给寨子送过三次情报。这次的地图是第三次。”龙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没有情绪起伏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讲过很多遍的事。
龙昊在听到“阿尔茨海默症”这个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就恢复了正常的步速。但他的右手拇指在那一瞬间抽动了一下,幅度小频率快,像是被一根针在指甲盖下面扎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已经恢复了静止。他继续走,龙七在旁边继续说。“阿伊丁说他母亲现在连他也不认识了,他每次去看她,她都问他是谁。他回答完之后她过了半小时又问一遍。但他还在去,每次去都带一包糖。他说他妈以前爱吃糖。”龙昊的右手拇指在“他妈以前爱吃糖”这句话落地的同时又抽了一下,和刚才那下一样,快而轻,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个词的声音。这一次龙昊没有低头看手。他把右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用布料裹住它,继续往前走。
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雾散干净了,屋顶的瓦片被阳光照得发亮。龙七在岔路口停住说:“龙哥我先去检查东边的机关,昨天踩过的人多我怕有位移。”他转身走开。龙昊站在原地,右手还插在口袋里。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拇指静止着,和其他四根手指一样稳定。他看着自己的拇指说:“你刚才动了两下。”拇指没有回应。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重新插回口袋里,转身回了偏房。在桌前坐下来之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听到阿伊丁母亲病情时右手抽动。”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原因待查。”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右手搭在桌面上,五个手指自然地舒展着,拇指安安静静地伏在食指旁边。他睁开眼看着右手,把拇指单独抬起来让它弯曲又伸直。动作流畅没有任何障碍,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刚才那两下不是他让它动的。那个词从龙七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从内部扯了一下,像一个开关被触发了。他在心里把那个词翻来覆去过了几遍。“阿尔茨海默症。”他母亲得的也是这个病。他母亲也快不认得他了。他用左手拿起手机又解锁,打开通讯录翻到养老院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没有按下去。他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龙骁正走过,扛着一卷东西朝寨门方向走。龙七的身影在寨墙那边的树丛里时隐时现,偶尔能听到他敲打什么的声音传过来。远处有人家在做饭,烟囱里冒出细直的青烟。龙昊站在窗边,右手搭在窗框的木头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个手指在窗框表面稳定地放着,指腹贴着木头的纹理。他感觉到木纹的走向和细微的凹凸通过指腹传回大脑,触觉清晰如常。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这样的感知多久,但此刻他能感觉到每一条纹理的分辨率,还没有开始模糊。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阳光下,胎记在日光里呈暗红色,边缘那一圈淡金色像一层极薄的金粉贴在皮肤表层,在光线里微微反着光。他看了几秒然后翻回手去垂在身侧。
傍晚的时候龙七来找他吃饭,灶房桌边坐着龙骁和两个中年族人。龙昊坐下的时候龙七正在往嘴里扒饭,看到他就把碗放下来。“阿伊丁那边今天又递了个消息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推过桌面。龙昊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宋辞从若羌回来了。带了一个铁匣子。方向南。”龙昊把纸条看完折好放进内袋。龙骁从对面说:“铁匣子有多大。”龙七说:“阿伊丁没写。但他说宋辞离开的时候那个匣子比来的时候沉。”龙昊把这句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他去了若羌,带了铁匣回来,往南走。南边是什么。”龙骁说:“南边是遵义。再往南是安顺。”龙昊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把细纲地图上的第五个点和第六个点连了一条线。龙七看着他:“龙哥你怎么想。”龙昊说:“他往南走的方向和我在走的方向一致。”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端起碗把饭吃完。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平稳地伏着,拇指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