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诺基亚手机里的信息,比我想象的还多。
手机里存着三条短信。
收件箱是空的。但发件箱里有三条,都是草稿,没有发出去。
第一条草稿的日期是2001年9月24日 21:03:“宋队长,我知道您在暗室里。我在楼下。您如果还把我当证人保护,就请开门。如果您不打算开门,我也理解,但我希望您知道那些孩子不该白死。”
第二条草稿,21:47“我已经找到了入口。如果您在里面有危险,请敲三下水管。我会想办法进去”
第三条草稿,22:31,“我进来了。如果您已经不能说话,请敲一下。如果您需要我去找警察,请敲两下。如果您希望我帮您把证据带出去,请敲三下”
妈妈爱您,川川
我看完了这三条草稿,在暗室的水泥地上坐了很久。
暗室里的空气很冷,带着那种在地底下闷了很久的潮气。我的鼻子吸进去的全是灰尘和霉味,但在这片黑暗里,我好像闻到了一点别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和603衣柜里那件米白色衬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从暗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秋天的夜很短,四点多天边就开始发白。我从地下走上来,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看到101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孙婆婆又一夜没睡。
我想去敲门,告诉她我找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我现在掌握的信息,对孙婆婆来说可能太危险了。
我回到603,把诺基亚手机和录像带放在一起,用一块布盖好。然后我躺在地板上的被子里,准备眯一会儿。
闭上眼睛以后,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
不是“叩“,不是“笃“是唱歌声!
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唱歌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气声在哼一个调子。
我仔细听了听,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板砖上,唱歌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一个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在努力发出声音:
“川……川……“一个字。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我趴在地上,大概趴了半个小时。地板砖的凉气透过衣服渗进来,但我不敢动,我怕一动,那个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但它没有再响。
天亮以后,我做了一件我之前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我打开了那只旧玩偶。
就是我八岁那年,我妈在我“出差“之前塞给我的那只小熊玩偶。它一直跟随着我,从童年到现在,搬了四次家,它都在我的行李里。
我用剪刀剪开了玩偶后背的缝线。里面的棉絮已经结块了,摸上去硬硬的,有一股很旧的味道。我把手伸进去掏,
掏出来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个微型录音带。大小和拇指差不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种迷你录音带。
第二样: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我打开纸条:
川川: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说明妈妈可能回不来了。
妈妈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如果做成了,以后就不会有别的小朋友像你一样,妈妈突然不见了。
玩偶里的录音带,是妈妈录的。你找一台能放的机器,就能听到妈妈的声音。
如果妈妈没有回来,去找梧桐苑地下。妈妈没有做错任何事。
妈妈爱你。
沈若云
2001年9月17日
我妈在搬进梧桐苑的当天,就给我留下了这条信息。
录音带的问题在于:我没有播放设备。
这种迷你录音带在上世纪末就很冷门,现在更是找不到能播的东西。我上网搜了一圈,唯一的可能是一家老式音像设备修复店,在城北的旧货市场里。
我带着录音带去了。
店在一个地下室里,门口堆满了报废的电视机和录音机。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手指上全是油污,但眼睛很亮。
“ mini DV?不对,这是mini录音带,哦,更老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玩意儿。“他把录音带放在灯光下翻来覆去看,“哪儿来的?“
“家传。“
“家传……“他嘟囔了一声,“行,我能给你转成数字文件。但你得等,这机器我得现找。“
他在一个堆满了零件的柜子里翻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从最底层拖出一个黑色的方盒子,松下出的迷你录音笔,上世纪的型号,外壳已经磨得发白,但电源灯一按就亮了。
“运气好,还能用。“他把录音带塞进去,按了播放键,
“滋——“杂音。
然后,一个声音出来了,是我妈的声音。
“川川,我是妈妈,如果你听到这盘带子,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妈妈希望你长得很好,希望你不需要听这盘带子就能知道妈妈爱你。但如果你确实需要听到它……“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妈妈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和一群坏人有关他们让很多人生病,让很多人死掉了,但他们没有被惩罚。妈妈曾经帮过他们现在妈妈想弥补。梧桐苑的地下,有一个地方。妈妈把证据藏在了那里。如果你长大以后想帮妈妈完成这件事,你就去那个地方。但你要答应妈妈,你一定要先让自己安全。你的安全比任何证据都重要。妈妈爱你,妈妈永远爱你。“
我从音像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个刚转好的U盘。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我妈不是“抛弃了我们“。她是在做一件对的事,一件需要付出代价的事。
直到我搬进了梧桐苑。
是宋远洲推荐我住进来的。他早就知道我是谁,早就知道我会查到我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