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赵铁军的声音像一声炸雷,震得隧道的墙壁都在颤抖。
所有人同时开始奔跑。
林深跑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是最快的,而是因为他需要用自己的恐惧共鸣来感知前方的路。身后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十个人的呼吸声、心跳声、鞋底踩在湿滑地面上的摩擦声,全部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但还有一个声音。
从他们脚下的地面传来的。
“咚……咚……咚……”
缓慢的、沉重的、有节奏的。
像是心跳。
不,不是像心跳——它就是心跳。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从地面下传来,透过岩石、透过泥土、透过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传遍整个隧道。
“这东西是活的!”张伟边跑边喊,“我们在一头怪兽的肚子里!”
“不是怪兽!”周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喘着粗气,“是地脉!日本传说中的地脉——地下的能量流动!这个地方的地脉被污染了,变成了某种有意识的存在!”
“我不在乎它叫什么!”赵铁军喊道,“我只想知道怎么出去!”
林深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加速起伏。那心跳的频率在加快,从一开始的每分钟四十次左右,逐渐增加到六十次、八十次、一百次。
地面在变得更软。
他的鞋底开始陷进地面,像是踩在湿泥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来。身后传来苏小禾的惊叫——她摔倒了,整个人扑在了地面上,脸陷进那层黑色的黏液里。
王秀莲冲过去把她拉起来。苏小禾的脸上全是黑色的黏液,眼睛被糊住了,嘴里也在往外吐着什么东西。
“她吞进去了!”王秀莲的声音带着恐慌,“她吞了那些东西!”
“会怎样?”林深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苏小禾开始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喉咙深处传出的、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的咳嗽。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一团黑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从她口中飘出来,在空中盘旋了几秒,然后飘向隧道深处。
“它们在召唤那个东西。”陈雨桐说,“她的恐惧——她的身体排出的恐惧——在召唤深处的存在。”
“我们得让她停下来!”林深冲过去,从后面抱住苏小禾,用手捂住她的嘴。
苏小禾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恐惧值在飙升——不是她自己的恐惧,而是某种侵入她体内的恐惧,像是寄生虫一样在她的意识中扎根。
“林深……”陈雨桐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紧张,“看她的眼睛。”
林深低头。
苏小禾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
和那个瘦高男人消失前一模一样——眼眶里只剩下白色的眼白,眼球向上翻,露出下方血红的结膜。
“不——不要——她又来了——”张伟的声音在颤抖。
林深用力按住苏小禾的肩膀,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恐惧共鸣告诉他,他能做一件事——他能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苏小禾的意识中,去“对抗”那个正在侵蚀她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黑暗。
然后是画面。
他看到了苏小禾的恐惧。
不是抽象的“恐惧值”,而是具体的、可感的、有形状和颜色的东西。他看到苏小禾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浮着白色的影子。那些影子的脸模糊不清,但林深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苏小禾,用那些没有瞳孔的眼睛。
“不要看它们。”林深在意识中对苏小禾说。
“它们在看——它们在看我——”苏小禾的声音在意识中回荡,带着哭腔。
“不要看!”林深用尽所有的意志力,将苏小禾的注意力从那些影子上拉回来,“看我!只看我!”
苏小禾的眼睛——在意识空间中——终于转向了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但瞳孔还在。
还活着。
林深猛地睁开眼睛。
苏小禾也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瞳孔回来了,黑色的、圆形的、和正常人一样的瞳孔。
她瘫倒在林深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咳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但这次咳出来的是透明的液体,不是黑色的雾气。
“她没事了。”王秀莲检查了她的呼吸和脉搏,“暂时没事了。”
“暂时?”赵铁军的声音很冷。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会不会在她体内留下什么。”王秀莲说,“但现在她活着,这就够了。”
林深把苏小禾交给王秀莲,站起来。
脚下的心跳声还在继续。
但他注意到一个变化——心跳的频率不再加快了。它稳定在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左右,和人类的极限心率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它在接近。”陈雨桐说。
“谁?”
“那个东西。它听到了苏小禾的恐惧,正在向这里移动。”
林深打开了恐惧共鸣。
这一次,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了。不是模糊的“深处有一个东西”,而是一个清晰的、指向明确的方向和距离。那个东西就在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正在以一种不快但恒定的速度向他们移动。
两百米。
一百八十米。
一百六十米。
距离在缩短。
“往回跑!”林深说,“回到入口的方向!不管入口还在不在,至少那边离它更远!”
队伍转向,开始向隧道的另一个方向奔跑。
但跑了不到一百米,林深感觉到了另一个信号。
后方也有东西在移动。
不止一个——是多个。至少三个,不,五个,不,更多。那些信号从隧道的各个方向出现,有的来自墙壁内部,有的来自头顶的岩石缝隙,有的来自脚下的地面。
他们被包围了。
“到处都是!”林深喊道,“它们从四面八方来了!”
“那怎么办?”张伟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林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屏蔽所有的杂音,只专注于恐惧共鸣传递的信息。那些信号——那些从各个方向逼近的存在——它们的恐惧值都很高,几乎都在80%以上。
它们在害怕。
它们也在害怕什么东西。
但它们在害怕什么?它们是这个隧道里的“居民”,是这片被污染的地脉中诞生的存在。它们为什么会害怕?
除非——它们在害怕的不是人类。
它们在害怕的是那个正在从深处接近的“东西”。
那个林深一开始感知到的、在隧道最深处的、缓慢移动的“东西”。
它们是被那个东西驱赶的猎物。
就像猎人在森林里驱赶猎物,把猎物赶到陷阱里去。
而人类,就是最终的猎物。
“不是它们包围了我们。”林深睁开眼睛,“是那个东西把它们赶过来的。它们在逃命,不是在攻击我们。”
“逃命?”赵铁军皱眉,“那它们在逃什么?”
“逃那个东西。”
脚下的心跳突然停止了。
不是变慢,是彻底停止。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剧烈跳动,到零——在一瞬间完成的切换。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自己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不是“心跳声消失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共鸣消失了。就像你一直能感觉到某种东西的存在,而那种感觉突然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感觉。
安静。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连风都没有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
然后,林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跳声。
是脚步声。
缓慢的、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完全相等,精确到像是在被某种机械装置控制着。
脚步声从隧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林深的手电筒照向那个方向。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影。
不高,大约一米六左右,身材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它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部,在无风的隧道里微微飘动。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测量地面的硬度。
随着它的靠近,林深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年轻,大约二十多岁。皮肤是灰白色的,但没有任何皱纹或瑕疵,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大理石。五官精致而端正,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太对称了,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正常人的脸是不完全对称的,左眼比右眼大一毫米,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但这些微小到根本不会被注意的不对称,在这张脸上完全不存在。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像是在睡觉。
它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退后!”赵铁军举起斩魔刃,挡在最前面。
但它没有停下。
它继续走。
走到离赵铁军大约五米的地方,它停下了。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
和所有人的想象都不一样。
不是白色的,不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
那双眼睛是一个正常人的眼睛。棕色的虹膜,黑色的瞳孔,甚至还有睫毛。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恶意。
没有任何情绪。
那双眼睛像两面镜子,映照出赵铁军的脸——一个握着刀、满脸恐惧的中年男人的脸。
它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看着它。
然后,它开口了。
“请……救救我……”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说的是日语。
但所有人都能听懂——不是因为他们懂日语,而是因为那些话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形成了意义。和主神空间的那个声音一样。
“请救救我。”它又说了一遍,“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陈国平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知道她是谁了。”他说,声音在颤抖,“她是犬鸣村最后一位村长——田中由美的女儿。传说中,她是最先淹死的那个人。她的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
“所以这是她的鬼魂?”张伟问。
“不。”陈国平说,“这不是鬼魂。这是她本人——她还活着。”
“这不可能!”赵铁军说,“几十年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在这个地方,时间不是线性的。”周远的声音同样在颤抖,“传说中,被地脉污染的地方会出现时间扭曲。她可能只感觉自己被困了几个小时,但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女人——田中由美的女儿——又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赵铁军,但嘴角开始向上弯曲。
不是微笑。
是比微笑更可怕的东西。
她的嘴角越弯越高,越弯越宽,和昆池岩里的那张脸一样——裂开了,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整齐的牙齿和血红色的牙龈。
“请救救我。”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溺水的人的声音,而是一种扭曲的、金属质感的、像是从录音机里播放出来的声音。
“请救救我——请救救我——请救救我——”
三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她的嘴里同时发出,像是三个不同的人在同时说话。
林深的恐惧共鸣突然爆发出了最强的信号。
不是从那个女人身上传来的。
是从他们脚下传来的。
地面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