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下雨。
陈屿到站点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卡在一米六的位置。门框上挂着一把收拢的雨伞——老徐的。伞骨断了一根,撑开时有一角塌着,像人垂着一只耳朵。这把伞跟了老徐三年,断骨从来没修过。每次收伞都用拇指把断骨摁回去,摁三次。今天伞是湿的,水珠顺着伞尖滴在门口地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歪扭圈。
老徐已经到了。塑料凳上搁着那袋包子,塑料袋上掐着一个指甲印——月牙形,小小的,掐在封口旁边。他老婆掐的,怕他拿错。
“三鲜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陈屿接过来咬了一口。三鲜馅里放了虾皮,咬到的时候会有一小点咸鲜。他嚼着包子走到充电柜前,把电池仓挨个摁了一遍。17号仓绿灯亮着,3号仓绿灯亮着,没有一个红灯。
日光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正常白光,没有偏黄。
小何第二个到。手里没拿酒精棉片,空着手。旧手机装在上衣口袋里,新手机拿在手里。他走到充电柜前面,把旧手机掏出来放在柜顶上,屏幕朝上。壁纸上他哥还在比耶。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把旧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不看了?”老徐问。
“看够了。放在那儿,让它自己关机。没电了就充,有电就放着。”小何说完坐到塑料凳上,把新手机掏出来,打开外卖软件,翻到订单记录。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的——城北墓园,送达时间昨天下午,备注栏写着“已送达”。他把这条订单截屏,存进相册。相册里上一张截图还是三天前的,链条最后一单的推送。两张截图挨在一起,时间戳隔了三天。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老王第三个到。今天骑的不是电动车——骑的是一辆自行车,后座绑了一个小塑料筐,里面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巾。他把自行车停在站点门口,从筐里拿出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今天跑单少,骑自行车够了。电动车电池昨晚没充——不是忘了,是故意不充的。想慢一点。”
小李最后一个到。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上,闹钟列表空荡荡的。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昨天他妈寄来的那张,背面写着“等叶子黄了拍给你看”。他拿透明胶带把照片贴在站点墙上,贴在排班表旁边。贴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照片往左挪了一点,和老徐写的“早会照常。包子三鲜馅”对齐。
“昨天我妈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他说,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点开相册,“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她今天早上拍的。比我们这棵矮,叶子还没长。”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一棵瘦瘦的银杏树,种在小区门口的花坛里,树干上刷着半截白灰。树下停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菜。
“她说等我回去,叶子就黄了。”
老徐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塑料袋叠成方块,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细密密的,打在银杏树的芽苞上,顺着鳞片往下淌。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点,裹着的褐色鳞片已经被顶开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嫩绿色的叶尖。
“今天谁跑城北?”老徐问。
“我。”小何站起来。他把旧手机从充电柜上拔下来,充满电了,屏幕是正常开机画面,壁纸上他哥比着耶。“城北有一单,超时三年了。昨天送了一半,今天送完。”
“什么单?”
“不是外卖——是我欠我哥的一句话。昨天在墓园说完了,但没说够。今天想再跟他说一遍,就一句。”他把旧手机装进口袋,穿上雨衣,跨上电动车。“哥,我现在跑城北了。那条线你以前不愿意跑,说太远。我今天替你跑。”
电动车尾灯在雨里拐出巷子,上了建设路,过了铁路桥。雨越来越大,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小团模糊的红光,一闪一闪,慢慢缩成一点。
老徐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红光消失。然后他把塌了一角的雨伞从门框上拿下来,撑开,又收拢,再撑开。断骨还是断骨,但撑开的时候,塌的那一角没有塌到底。不是伞修好了——是撑的力气用对了。
“下次下雨,这把伞还能打。”
他把伞挂回门框,转身走进站点。日光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正常白光,没有偏黄,没有灭。
陈屿站在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排班表上昨天的字还在——“早会照常。包子三鲜馅。”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正常。包子三鲜馅。”然后把笔帽盖上,后退一步。
窗外雨停了。银杏树的芽苞上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来,落在树根旁边的那片泥土里,和其他水珠混在一起,渗进土里,不见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树干上那排焦痕上。最深的那块焦痕边缘已经被新树皮裹住了大半,只剩中间一小块黑色还没被盖住。
陈屿走到门口,站在老徐旁边。两个人看着那棵银杏树,芽苞在雨后阳光里反着一点亮。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铜丝断口,拇指蹭上去。钝的,不割手。但扎。
扎一下,确认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进站点,开始排今天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