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到城西幸福家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三楼到四楼之间的拐角黑了一截,他走到那里的时候跺了一下脚。
灯没亮。
再跺,还是没亮。
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白光切过灰尘,照在楼梯扶手剥落的油漆上。扶手凉得扎手。
周奶奶的门是404,和他住的402隔着一条走廊。老式防盗门,门板上贴着一张去年的物业催费单,收件人写着“周秀英”。催费单下面,有人用粉笔画了一道线。
弧线,只画了三分之一就被擦掉了,留下一个模糊的白色痕迹。
和万达公寓一楼电梯旁墙上的那个粉笔圈一样。没画完。被人打断了。
他蹲下来,掀开门口的地垫。备用钥匙压在防滑垫的橡胶网眼下面,银色,拴着一条红绳。红绳褪色了,原本是鲜红的,现在洗成了淡粉。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锁开了。
门推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路灯的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条很窄的亮带。陈屿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把手伸进门内侧的墙壁上摸开关。
摸到了。按下。
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白光照在客厅里。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正常。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还有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灰。
他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的,除了一样东西。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周奶奶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门口笑。年轻女人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弯成月牙。
陈屿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继续往卧室走。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的灯亮着。不是日光灯,是床头灯。一盏老式台灯,灯罩上绣着牡丹花。灯光昏黄,照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封口贴纸完好,里面是一个白色泡沫餐盒。餐盒盖子被揭开过,里面空了。
只剩一张白色餐巾纸。
纸巾上画着歪扭的圆圈。核桃大小,收笔戳破了纸。
和杨记麻辣烫取餐台上的水渍圈一样。和林女士投诉照片里的圆珠笔圈一样。和万达公寓墙上的粉笔圈一样。
他把餐巾纸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秀英,欠你的,还了。”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周奶奶的字不是这样的。周奶奶不识字。这是别人的字。专门写给她的。
他把餐巾纸放下,环顾卧室。衣柜关着,窗台上的仙人掌干了一半,土裂成龟壳纹。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从厨房传来的。
抽油烟机自己开了。嗡嗡的,低沉,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
陈屿走出卧室,走到厨房门口。厨房门关着。他握住门把手,凉的。
拧开。推门。
厨房里没有人。抽油烟机开着,风扇在转,暖黄色的小灯照着空荡荡的灶台。水龙头松了,每隔几秒滴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叮。叮。叮。
灶台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是没吃完的面条。已经坨了,面汤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碗旁边放着一双筷子,两根并拢,摆得整整齐齐。
有人在这里吃过饭。周奶奶昨天下午就住院了,不可能坐在这里吃面。是另一个人。
他关掉抽油烟机。风扇慢慢停转,叶片上积的油垢在灯下反着光。回到客厅,把那张画圈的餐巾纸放在茶几上,和那张合影并排。
照片里周奶奶抱着婴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在医院门口站着,背后是玻璃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男人的轮廓,穿着深蓝色工装,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半抬,拇指摁在中指指甲盖上。
那个姿势。
和陈屿一模一样。
照片拍了至少有几年了——周奶奶的孙女现在都上幼儿园了。照片里的男人不可能是陈屿。但那个姿势是陈屿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19年,妈出院。林素华摄。”
林素华。
他妈的名字。
陈屿把照片放下。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截铜丝断口。拇指蹭上去,钝的,不割手。但扎。
扎一下,脑子里那些正在崩塌的东西被强行拉住。照片。名字。姿势。这些是幽灵订单的配送内容——是他自己的历史。被链条翻出来,放在周奶奶的茶几上,等着他来看。
他把照片和餐巾纸一起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玻璃杯端到厨房倒掉,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把碗里的坨面条倒进垃圾桶,碗洗干净,放在玻璃杯旁边。把灶台上的油渍用抹布擦干净,抹布洗干净搭在水龙头上。
然后他关掉厨房的灯,关掉客厅的灯。走出404,把门锁好。钥匙放回地垫下面。
声控灯亮了。隔壁402的门开了。
他转过头。402是自己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把手贴在门板上,凉的。和楼道里消防栓的铁皮一样凉。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推门。
房间里一切正常。电脑在桌上,床铺没动,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检查了门锁,确认锁好,然后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床单上。
一张画圈的餐巾纸。一张周奶奶的合影。
并排放着。那个圈。那个姿势。林素华三个字。
他掏出手机给方远发消息:“查一下周秀英,城西幸福家园3栋404。看她有没有关联的外卖订单。”
方远秒回:“周秀英?她去年点过一单,备注写的是‘别送了’。”
“什么餐?”
“药。她女儿帮她点的。送达以后骑手拍的照片里,门把手上除了药袋,还挂着一个额外的塑料袋。骑手说他没挂那个袋子。袋子里是一张餐巾纸,画了一个圈。骑手没在意,把照片删了,药送到了就完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
“有人在她门口放了酸菜鱼。空的。她在ICU,不可能点外卖。”
方远沉默了片刻。“三天三个订单,三个地址都带4。林女士在万达公寓收到空袋子,徐婉在你隔壁,周老太太人在ICU。随机挑人——它挑的是欠过东西的人。周老太太欠过什么?”
陈屿低头看着床单上的餐巾纸。背面那行铅笔字——“欠你的,还了。”
“欠她的那个人。也姓林。林素华。”
方远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几秒才说:“那个管理员权限。我今天查到操作记录了。登录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登出时间是两点十四分。一分钟。一分钟能在后台做什么?”
“能改一个订单的骑手ID。把正常骑手替换成guest_unknown_04。一分钟就够了。”
“如果是这样,那每次替换都不是系统自动的。是有人在操作。有人凌晨两点十三分坐我椅子,用我键盘,一分钟改一个订单。”
系统自动的。
是人在操作。
方远说的是“人”。但凌晨两点十三分,方远睡在隔壁,门锁着,没有撬痕,电脑前空无一人。那个坐他椅子、用他键盘、青轴键盘一个字都没出声的东西。如果是人,键盘为什么没响。
陈屿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相册里的三张餐巾纸照片还开着。三张照片,三个圈。第一个画给林女士,第二个画给徐婉,第三个画给周奶奶。每个圈背面都有一句话。第一张背面写“趁热”,第二张背面写“趁热”,第三张背面写“欠你的,还了”。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字迹不一样。第一张潦草,第二张歪扭,第三张像小学生描红。三张纸,三种字迹,同一种铅笔。铅笔是最普通的2B铅笔,文具店一块钱一支,任何人的笔筒里都有。
他把三张照片拼在一起,把三句话并排。前两句是链条的通用备注,所有幽灵订单都带这两个字。第三句不一样。第三句是有人专门写给周奶奶的。链条的自动填充。是人工手写。
有人在404的厨房里吃了一碗面,然后坐在周奶奶的客厅里,把餐巾纸翻到背面,拿起铅笔,写下那句话。然后把餐巾纸放进空餐盒,把餐盒装进塑料袋,封好封口贴纸,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碗留在灶台上。抽油烟机还开着,走的时候忘了关。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304的灯暗着——没人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中指关节上有一个很小的红点,是下午撬电池仓时螺丝刀戳的。
自己弄的,不是它弄的。
他把拇指按在红点上,轻轻压了一下。钝痛从关节传到手腕。疼是真的。伤口是真的。自己造成的,自己负责。
手机亮了。方远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那个操作记录我查得更细了。本地登陆的时间戳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三分十七秒。这个时间,我查了安全日志。同一秒内,除了我的后台,还有一个IP也登陆了。IP地址是城西幸福家园3栋。”
“是你那栋楼。有人在那栋楼里,同时登陆了两个账号。一个用我的电脑,一个在你那栋楼。”
“哪一户?”
“安全日志不记录具体门牌号,只知道是那栋楼。IP登录设备是一台手机。手机型号很旧,系统版本是三年前的。这台手机昨晚凌晨两点十三分十七秒登陆了你的后台,然后凌晨两点十三分四十二秒退出了。在线二十五秒。二十五秒能在后台改什么?改一个订单的骑手ID。改成guest_unknown_04。”
三年前的旧手机。小何口袋里的那部——他表哥的旧手机。凌晨两点十三分,小何的旧手机被征用为配送工具。同一秒,同一栋楼,另一部旧手机登陆了他的后台。
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拇指在屏幕上来回蹭了三下。锁屏,放进口袋。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着。对面的404关着门。403的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空了半年。
但门下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冷白色的光。手机屏幕的光。
有人躺在403的地板上。
手机亮着。
屏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