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起投诉是在隔天下午弹出来的。
陈屿正蹲在充电柜前换电池。3号仓的接头又松了,弹簧片咬不住插头的凹槽,他拿螺丝刀把簧片撬了一下。撬完,把电池往里推,推到底,咔一声。声音不对——比平时闷,像被什么东西垫住了。
他把电池拔出来,手指伸进仓口摸了一圈。摸到一张纸。
黄色便利贴。折成指甲盖大小,塞在电池仓最里面的角落。他展开。上面只写了一个字:“还。”字迹潦草,笔画连在一起,收尾往上勾了一下,像一个没写完的圈。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屿哥。”老王从门口探了个头,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外,“差评。又是空的。”
陈屿把便利贴揣进口袋,站起来接过老王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差评记录——昨晚九点,酸菜鱼,投诉原因:餐品丢失。顾客留言:“袋子完好,打开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巾,上面画圈。”
不是麻辣烫。是酸菜鱼。不是老徐,是小何送的。
“小何人呢?”
“在外面。他说他不进来。”老王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屿绕过老王,走到门口。小何的电动车停在巷子口,人坐在车上,双腿撑着地,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屏幕上是订单列表,早就刷完了,手指还机械地往下划。划到底,弹回来,再划。
“昨晚那单酸菜鱼,有印象吗?”
小何抬起头。眼睛下面两道青灰色,昨晚没睡好。“记得。是个男的,让我放门口。我放了,拍了照。餐是满的,汤多,袋子勒手。”
“你确定?”
“我拍照的时候还看了一眼——袋子鼓着,封口贴纸贴得好好的。”他把手机翻到送达照片,递给陈屿。照片拍的是个老式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倒着的福字,右下角被撕掉了一块。餐袋挂在门把手上,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白色泡沫餐盒。袋子鼓鼓囊囊,看着和装满酸菜鱼时毫无区别。
陈屿把照片放大。门牌号被提手挡住了一半,能看到“7”和“4”。
“地址是多少?”
“城西幸福家园3栋。”
“几楼?几号?”
小何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订单详情,又抬头看陈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404。
和陈屿住同一栋楼。隔了两层。
“我没仔细看地址,”小何说,声音压在喉咙里,“那单是系统派的,我取了就送。送到以后拍照走人。今天早上看到差评才回头查——404,是不是你楼下?”
“我楼下是304。”陈屿把手机还给他,“404是我对门。周奶奶的房子。”
周奶奶八十多岁,独居。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买菜,拎一个布袋子,路过银杏树的时候会弯腰捡一片叶子放进袋子里。陈屿跟她做了两年邻居,没见过她点外卖。
“周奶奶昨晚点酸菜鱼?”
“不可能。”陈屿转身回站点。经过充电柜的时候,口袋里的便利贴硌了一下大腿。他把便利贴掏出来,展平,放在桌上,和老王手机上的差评截图放在一起。
不是林女士。不是徐婉。是周奶奶。链条在扩大——从万达公寓蔓延到城西幸福家园,从年轻人蔓延到八十多岁的独居老人。下一个会是谁?
他给周奶奶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第七声接通了,对面不是周奶奶。是她女儿,姓刘。陈屿自报家门,问她妈昨晚是不是点了一份酸菜鱼。刘女士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妈昨天住院了。心梗。昨天下午送去的,人现在还在ICU。”
“昨晚几点住院的?”
“下午四点多。我一直在医院陪着。我妈的手机在我这儿——她没有点过外卖。”
陈屿拇指蹭了一下铜丝断口。钝的,不割手。但扎。
“那她家门口的酸菜鱼——谁取的?”
“什么酸菜鱼?我不知道。我妈家里没人。我现在在医院,走不开。你要不帮忙看看?”刘女士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那房子门锁不好,有时候关不严。”
挂了电话,他盯着桌上那张便利贴。“还”。不是“还钱”,不是“还东西”。就一个字。谁欠谁还?
他把便利贴存进“01”,然后给方远发消息:“再帮我查一下,城西幸福家园3栋404昨晚有没有订单。”
方远秒回:“你不是住402吗?隔壁那个单元,404是对门吧。”
“你怎么知道我住402?”
“上次查ID顺手查的。你们站点站长信息在后台都有备注。”方远发来一张截图,是昨晚城西幸福家园3栋的全部外卖订单,一共三单。两单正常,404那单酸菜鱼排在中间。骑手ID一栏,写着:guest_unknown_04。
“又是它。”陈屿盯着那串字符,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没有打字。
方远先发了:“这单不是你们站点接的。系统记录里显示你们站点的小何配送,但这串ID不是小何。同一单有两个骑手ID——一个正常,一个被注销。它们在系统里同时存在。
正常的那个走前台,被注销的那个走后台。前台是给顾客看,后台是给系统自己看的。系统知道谁真正配送了这单。”
“小何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的App上显示的是他自己的ID。但系统底层记录里,骑手是guest_unknown_04。”
陈屿把方远的截图放大,把订单详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取餐时间19:42,送达时间20:03,和小何昨晚的轨迹完全吻合。小何取了餐,小何送了餐,小何拍了送达照片。但系统不认。系统认的是另一串ID。
小何刚才说,餐是满的,汤多,袋子勒手。老徐也说餐是满的,汤多,袋子勒手。两个人都说真话,手指上都有勒痕和烫伤。但两个人都被系统标记成了guest_unknown_04。
系统不是记录配送——是在替换配送。把正常订单替换成幽灵订单,把正常骑手替换成幽灵骑手,把正常餐品替换成空气加一张画圈的纸巾。什么触发替换?如果周奶奶昨晚确实在ICU,如果她根本没点外卖,那这个订单是怎么生成的?
方远又发了一条消息:“这ID上的订单全是送到那些‘不该收外卖’的人手上。病人、老人、刚搬走的人、已经去世的人、从来不吃外卖的人。你看之前万达那个林女士——她点的麻辣烫,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点的。这次周老太太人在ICU,手机在女儿手上,订单照样生成。它不挑人,它挑地址。地址在哪?”
“什么地址?”
“404。万达公寓1704。都是404结尾。你站点门口那棵银杏树——树皮上那个圈,三个月前就有了。圈不是画给你们的。是画给它自己的。标记配送路线。404,1704,城西幸福家园,万达公寓——这些地址串起来,就是它的配送圈。
你的站点在圈里,我的后台也在圈里,所有人都在圈里。我不是主动查到这个ID的——有一天凌晨两点十三分,我的电脑自己开机。屏幕上就是这个ID的订单记录。一条条往下翻,翻到我头皮发麻。”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把电源拔了。第二天早上插上电,电脑正常开机,记录没删。但我发现了一件事——管理员权限被动过。”
“有人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用我的账号登录过后台。”
“不是远程登陆。”
“是本地登陆。”
“就坐我的椅子,用我的键盘。”
“我的键盘是青轴,打字声音特别响。那晚我睡在隔壁房间,没听到任何声音。”
两点十三分。又是两点十三分。
陈屿把手机锁屏。桌面已经凉了,外壳上有一道划痕,不知什么时候磕的。他用拇指沿着划痕蹭了一下,划痕边缘粗糙,和银杏树皮被烟头烫出的焦痕边缘一样粗糙。物理损伤。不是系统的替换,是他自己磕的。
他记得那天——老徐被差评那天,他接完投诉电话把手机扔桌上,磕在充电柜的金属角上。磕掉了一小块漆。手机壳上的划痕是自己造成的,指甲盖上的淤血是自己按出来的,树皮上的焦痕是自己烫的。这些痕迹都是真的。
但那些圈不是。圈是它留下的。
他站起来,走到小何面前。小何还坐在电动车上,手机屏幕暗了,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不是你的错。”陈屿说,“系统把你的ID替换了。不管谁送那一单,都会被标记。”
“标记会怎样?”
“还不知道。但方远刚才说,他的电脑凌晨自动开机,有人用他的账号登录后台。坐他的椅子,用他的键盘。他睡在隔壁,没听到声音。”
小何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钢化膜的裂痕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白光,从左上角延伸到靠近摄像头的位置。他用拇指在裂痕上蹭了一下。
“我表哥出事之前,手机也有一条裂痕。不是钢化膜——是屏幕碎了。他说是摔的。但我看他手机碎的那个位置,跟我的裂痕是同一个方向。今天下午两点十三分,我的旧手机自己开机了。不是闹钟,不是推送,就是自己开机。屏幕亮着,上面没东西,就是桌面。壁纸上我哥比着耶。但它机身是凉的。充着电,亮着屏,机身冰凉。”
他把旧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还亮着,壁纸上他哥对着镜头笑,右手比耶,中指上有一道疤。手机壳是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陈屿接过手机,触到外壳的瞬间,指尖本能地缩了一下。
不是冰——是凉。
干燥的、不带水汽的凉。
和三年前那个骑手死在出租屋里时,手边的手机温度一样。方远说过,吴征被发现时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着电,机身冰凉。
“它来过,”陈屿说,“你的手机是它昨晚的配送工具。不是你的ID被替换——是你的手机被征用了。guest_unknown_04不是活人,不是死人,是系统对配送过程的自动化接管。它需要一个实体手机来完成订单,就借了你的。”
小何看着旧手机上他哥的笑脸,拇指在裂痕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蹭完,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还送。”他说,语气和陈屿每天早上念“3号仓红灯”时一样平,“我哥欠的,我还。我欠的,我送。”
陈屿没接话。他掏出自己口袋里那张便利贴,展开——“还”。黄色纸面被汗浸湿了,字迹洇开一点,“还”字收尾往上勾的那一笔,勾出了一个歪扭的弧度。和所有圈收笔的方向一致:上偏左。他把便利贴贴在小何旧手机的手机壳背面,用拇指把四个角压平。
“还什么?”
“还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还。”小何把旧手机揣回口袋。便利贴的一角从口袋边缘露出来,黄色的,小小的,像电池仓上贴过的那些警示标签。他把工装拉链拉到胸口,跨下电动车,走进站点,拿起塑料凳上的酒精棉片,撕开包装,擦了左上角,擦了右下角。手指停在屏幕中间。没画圈。他把棉片叠好,扔进垃圾桶。
陈屿看着他把棉片扔掉。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奶奶女儿的电话,说他下午去404看看,问他妈钥匙放在哪。
“门口地垫下面。有个备用钥匙。”
“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骑上电动车。经过充电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最角落那个17号电池仓。红灯还亮着。
他把电池拔出来重新插进去,咔一声。红灯灭了,绿灯亮了。他等了三秒。绿灯一直亮着。但他转身走出站点的时候,余光里,那个角落又闪了一下。
不是红灯。
是绿灯灭了。
17号仓的绿灯灭了,再亮,再灭。
像眨了一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