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到杨记麻辣烫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卷帘门。
上午十点,建设路中段的店铺都开着,只有杨记的门拉到一半。老板娘姓杨,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陈屿举着工牌走过来,手停在拉环上。
“今天不营业。”
“我是站点站长。昨晚那单麻辣烫的事。”
塑料工牌在日光下反着白光,上面印着站点编号和他名字的拼音——chenyu,最后一个字母被磨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凹痕。
杨老板娘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门卡在一米七的位置。她没拍门框,直接弯腰从门缝底下钻了进去。陈屿跟着钻进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下沿,沾了一肩的灰。
店里只亮着收银台上方那一盏日光灯管,两头已经黑了,昏黄的光把不锈钢取餐台映出一层旧色。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餐袋,没有油渍,没有水迹。
“监控在收银台后面。”
杨老板娘蹭了蹭键盘上的油垢,点开监控软件,把时间拖到昨晚七点半。
“七点三十二后厨出餐,这是昨晚最后一单,台面上只有这一个袋子。”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屏幕,指纹正好盖住取餐台上那个红色塑料袋。
陈屿盯着画面。七点三十二分,后厨师傅端出一碗麻辣烫放在台上,红色袋子鼓着,汤和菜把袋底撑出一个椭圆。七点三十五分,老徐的电动车出现在门口。
杨老板娘突然按下暂停,进度条停在七点三十四分五十秒。取餐台上的红色袋子还在,封口贴纸上的红色“杨”字清晰可见。
她点了一下播放。
七点三十四分五十五秒。
老徐出现在门口,推门进来。
同一瞬间。
取餐台上的红色袋子——没了。
不是被人拿走。是从画面里直接消失的。不锈钢台面上只剩下一小圈水渍,圆形,边缘歪歪扭扭,正在日光灯下慢慢收缩。
老徐走到空无一物的台前,手伸出去,拇指张开,四指收拢,往上一提。那个力道陈屿再熟悉不过——满的,汤多,套了两层袋子。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不存在的东西,核对了三秒,转身出门。
右臂微微弯着,右肩膀比左肩膀低。是拎着重物的姿势。
“你看,我说没人取走那个袋子吧。”杨老板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来了,伸手了,走了。可袋子呢?它自己先没了。”
陈屿把监控倒回去看了三遍。一帧。零点零四秒。袋子就在这一帧里凭空消失,没有任何人靠近过。他把水渍圈放大,圆形,边缘歪扭,收笔处上偏左,弧度突然变平了一小段。
和餐巾纸上那个圆珠笔画的圈,一模一样。
同一只手画的。
他用手机拍下那个水渍圈。不锈钢反光,水渍的轮廓像一个没画完的零。
“我开店五年,什么怪事都见过。吃霸王餐的,骑手洒了汤灌自来水的,顾客把自己头发扔菜里讹钱的。这些我都能解释。但这个——”杨老板娘用烟头指了一下屏幕,“这个我没法解释。”
她把烟掐灭在收银台的雪碧易拉罐里,里面已经堆满了烟头。
“今天早上来开门,取餐台上又多了一个水渍圈。新的。昨晚我擦得干干净净才走的,门锁着,卷帘门也没被撬过。”
陈屿低头看向取餐台。确实有一个新的水渍圈,位置往左偏了一点,直径更小,但歪扭的弧度分毫不差。
“你说这个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什么东西在做标记?”
陈屿没有回答。他调出林女士投诉的照片,两个圈并排放在屏幕上。一个画在纸巾上,收笔戳破了纸;一个留在不锈钢上,正在慢慢蒸发。同一个形状,同一种抖动,同一只手。
他把两张照片存进同一个文件夹,命名为“01”。
拷完监控走出店门,阳光猛地打在脸上,和店里的阴凉撞在一起,额头上立刻浮了一层汗。他回头看了一眼,杨记的卷帘门已经拉到底,那张“暂停营业”的A4纸被风吹得翻了个角,右下角被撕掉了一块。撕痕是弧形的,歪歪扭扭。
路上经过万达公寓,陈屿抬头看了一眼17楼。窗户反着午后的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放慢车速,在楼下停了片刻。一楼电梯旁边的墙上,也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粉笔圈,核桃大小,收笔处粉笔断了,留了一个白点。
他把这个圈也拍下来,存进“01”。
回到站点,老徐正坐在塑料凳上吃盒饭。红烧肉掉回饭盒里,他夹了第二次,送到嘴边的时候却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屿哥,监控查到什么了?我真的拎了。拎的时候汤渗出来,烫了我手指一下。”
他把右手伸出来,摊开。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小块红印,烫伤的痕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痂。
监控说他拎的是空气。他的手指说不是。
系统、照片、骑手全对得上。监控说袋子在老徐进门之前就消失了。老徐的手指上却留下了袋子消失之后的烫伤。每条证据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陈屿的手指在屏幕上反复点着两个时间戳:7:34:55,7:34:56。一帧。零点零四秒。
不是袋子在半路变空的。是从取餐那一刻起,袋子里装的东西就不再是麻辣烫。但老徐的烫伤证明,至少在他拎起袋子的那一秒,汤还是烫的。
矛盾不在袋子里。矛盾在时间上。
“你还跑单吗?”陈屿问。
“跑。万达方向,1712,也是麻辣烫。备注写了不要按门铃。”
“你打算按吗?”
老徐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又合上,木刺扎进拇指指腹,他没拔。
“不按。上楼之前打电话,没人接就挂门把手上,拍照,走人。”
他跨上电动车,后尾箱盖“咔哒”一声扣紧,和陈屿每天早上检查电池接头的声音一模一样。电动车拐出巷子,往万达方向去了。
陈屿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银杏叶落光了,冬天还没过完。他把烟抽到烟屁股,在树皮上碾了四下,留下一个新的焦痕,和前一个紧挨着,边缘几乎重叠。
站点里渐渐热闹起来。骑手们进进出出,电池仓的绿灯交替闪烁。小李蹲在台阶上吃冰棍,冰棍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歪扭圈。
小何坐在塑料凳上,用酒精棉片擦手机屏幕。擦三下:左上角,右下角,中间画圈。
“屿哥,我表哥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送了一单,顾客说没点过。他赔了钱,回来跟我说那单的备注是‘趁热吃’,但他记得自己打的不是这三个字。”
“他打的是什么?”
“他说他忘了。只记得翻了一夜手机。第二天早上,手机就坏了,怎么按都不亮。后来他出事了,手机一直放在他妈家。去年我回去,插上充电器能开机,但每次开机都先弹一条推送——‘您有一个订单待取’。”
小何把棉片叠好扔进垃圾桶,右手拇指还是忍不住在中指侧面蹭了一下。
陈屿没说话。他打开电脑,把手机里的监控拷进硬盘。浏览器还开着昨天的页面,搜索框里躺着一行字:guest_unknown_04。搜索结果依然为零。
他把那行字删掉,重新输入:空外卖画圈的纸巾。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瞬间,他的后背猛地一凉。
最早的一条帖子发在三年前的十一月,标题:凌晨两点十三分收到空外卖,袋子里只有一张画圈的纸巾。下面还有十几条类似的帖子,发帖时间不同,但内容高度相似:空袋子、画圈纸巾、凌晨两点十三分。
三年前的十一月。和方远说的那个ID注册时间是同一个月。那个月还发生了一件事——老吴的弟弟死了。
他把所有帖子截屏,存进“01”,然后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时候,玻璃屏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平静,和监控里老徐走进店门时一模一样——一个人在做自己每天都在做的事,完全不知道手里拎的东西已经变了。
陈屿把那截断铜丝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充电柜上。不到两厘米长,断口整齐,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小点银色的光。
充电柜的绿灯全部亮着。没有一个红灯。
就在这时。
最角落那个没人用的17号电池仓。
红灯。
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