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评通知弹出来的时候，陈屿正在看那张送达照片。

餐袋完好。封口贴纸完好。鼓鼓囊囊挂在门把手上。但顾客说打开以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餐巾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这是陈屿当站长的第三年。每天六点准点推开那扇会卡下巴的卷帘门，右手往上一带，左手在卡住那一下拍一把门框，门就上去了。这个技巧他教过每个新来的骑手，没一个人学会。

开门第一件事永远是检查墙角那排充电柜，把没插紧的电池接头挨个摁到底，听到“咔”一声才算完。

烟屁股摁灭在门口银杏树皮上的时候，老徐的电动车就会准时停在门口，递过来两个韭菜馅的包子。

但今天的烟，抽到一半就灭了。

他粗糙的拇指蹭过手机屏幕，划了三下才点开订单详情。收餐地址万达公寓17楼，骑手是老徐，订单轨迹正常，取餐时间正常，送达时间正常。他再一次点开那张照片——提手挡住了一半门牌号，能看到“7”和“4”，中间的数字被遮住了。

老徐咬定是1704。那扇门上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右下角被撕掉了一块。他挂袋子的时候还在想，这家人过年贴的福到现在还没摘。

陈屿把顾客上传的投诉照片放大。拆开的塑料袋，封口贴纸完好。旁边一张白色餐巾纸，展开摊平。上面的圆圈歪歪扭扭，核桃大小，收笔处把纸戳破了。

不是随手画的。每一笔都在抖，像有人把笔死死按住，整只手被看不见的东西带着转了一圈。

他右手摸到充电柜边上那截露出来的铜线——电池仓的接地线，换电池的时候被谁蹭掉了绝缘皮。拇指蹭了一下铜丝断口，钝的，不割手，但扎。扎一下，脑子里那些乱的东西就安静了。

这个月站点已经被投诉了两次恶意配送。再被认定一次，站点星级直接掉成三星，所有人的绩效打七折。老徐老婆上周刚做完手术，孩子还在上初中，全靠他一个人跑单。要是被开除，这个家就垮了。

陈屿信老徐。

老徐在他站点干了两年，送了一万多单，从没有过餐损投诉。每次挂门上的餐，都会在照片里特意拍出门牌号。

他给老徐打了个电话。

“昨晚万达那个麻辣烫，有印象吗？”

“记得。是个姑娘，让我挂门上。”

“餐是满的？”

“肯定满的。麻辣烫汤多，我特意套了两层袋子，怕漏。”

“袋子完好？”

“完好。我拍照时候还检查了。送完这单才收工，记得很清楚。”

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摁断通话。他没有把照片发到骑手群里，只给老徐发了条私信，然后给林女士回了一条站内消息。消息发出去，状态立刻变成“已读”。

林女士没有回复。

日光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从正常白光变成偏黄。陈屿抬头看了一眼——灯管两头还没黑，只是中间的颜色在变。以前在电子厂打工时老师傅说过，灯管变色不是坏了，是电压不稳。电压不会无缘无故不稳，一定是某条线路上有个地方接触不良。

这个接触不良的地方，往往藏在最不该出问题的地方。而且在你找到它之前，它一直在。

早会七点开。二十几个骑手在门口排成两排，陈屿站对面，念完昨天的差评和超时率，把小何单独留了下来。

“超时可以申诉，按门铃不行。”

小何没说话。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擦，擦得屏幕嘎吱响。他上个月刚来，职高毕业，在电子厂干过一年嫌工资低。每天进站点第一件事是用酒精棉片擦手机屏幕，擦三下：先左上角，再右下角，最后从中间画一个圈。陈屿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擦了心里舒服。

干这行的人都有自己安下心的小习惯。老徐吃完包子，总会把塑料袋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再丢掉，角对角，边对边，叠得不整齐就拆开重来。陈屿舒服的方式是检查完电池以后站门口抽一根烟，烟抽到烟屁股，把烟头摁灭在银杏树皮上。

银杏叶绿了是春天，卷边了是夏天，黄了是秋天，落光了，冬天就来了。

陈屿看着小何骑车出去的背影，把手里那颗烟头在树皮上多碾了一圈。他第一年跑专送，也干过一模一样的事。

那时候他以为送达就是唯一的目标，后来才发现有些差评和你送不送得到根本没关系。和顾客今天挨了老板骂有关系，和商家少放了一双筷子有关系，和电梯等了三分钟还不下来有关系。

你能控制的事少得可怜。

差评通知又弹了一条。不是新差评，是同一个林女士把投诉升级了。从“餐品丢失”改成了“恶意配送”。

陈屿盯着那行新增的理由，日光灯管又暗了几分。

商家说昨晚没有人取过餐。系统、骑手、照片全对得上，可订单从取餐环节就凭空消失，整条配送链路彻底断裂。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轻轻压在桌上。右手又摸到那截铜丝上，这次没扎——拇指停在断口上方，悬着。

充电柜的红灯，闪了一下。

那条接触不良的线路，已经缠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