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妈妈打电话说他小姑回来了,让他周六晚回家吃饭。
他周五下了晚自习就收拾书包。张昊趴在床上问他回不回家,他说回。张昊说帮他带个肉夹馍——校门口那家,加青椒不要洋葱。林澈说行。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往煎饼摊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看——眼睛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转过去。摊子还在,那个男的还在。第三天的煎饼比第一天好了,翻面的时机比较准,焦斑均匀了一些。他在进步。系统投放的“新条目“正在适应环境——像一个刚安装的程序在后台上慢慢下载补丁。林澈没停。他经过了煎饼摊前面的那段路,像经过一面透明的墙——看得见,但不碰。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后排靠窗,把书包抱在腿上。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每一盏都一样——高度、色温、灯罩的形状。一样的灯。但他看着看着就开始核对——这根灯杆是不是原来就在这儿?灯罩下的阴影形状对不对?他闭上眼睛。不能每盏路灯都核对一遍。
到家快九点了。他拿钥匙开门,锁孔里转了两圈推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低。妈妈在厨房切葱花。小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哎呦——林澈。“小姑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他。“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够不到我肩膀。“
林澈叫了声小姑。小姑是他爸爸的妹妹,比他爸小七岁。脸型跟他爸像——下巴有点尖,颧骨靠后。在外面工作很多年,不常回来。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应该是前年过年。
他把书包放回房间。出来的时候小姑让他坐旁边。问了几句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谈恋爱、成绩怎么样——标准问题,他标准回答。小姑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转茶杯,转完一圈又转回来。
妈妈端菜上桌。红烧排骨、炒青菜、鸡蛋汤。三个人的饭。桌上摆了他爸以前的座位——那个位置空着,但是碗筷照摆。不是忘了。是吃完饭收碗的时候会少收一双这种习惯从三年前就养成了。
小姑话多。夹菜的时候话更多——说她在外地的工作、新换的出租屋、楼下便利店的猫。说着说着就说到林澈小时候。
“你小时候啊——“小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澈碗里,“老爱去天文馆。你记不记得?坐那个破穹顶下面,一坐一下午。你爸每次带你去,回来都跟我说'这孩子看着星星眼珠子都不转了'。“
林澈筷子停在半空中。
天文馆。他不记得。
“你那时候才多大,这么点儿——“小姑用手比了个高度,大概茶几上面一截。“你爸抱着你。穹顶上有个星象仪。那玩意儿坏了很多年了,一直在转。你盯着看了好久,你爸说'走不走',你说'不要'。你死活不走。“
“我不记得了。“林澈说。
“正常。你那时候还小。“
吃完饭后小姑跟妈妈在客厅看电视聊天。林澈回了房间。他把门虚掩——没关严。客厅的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是小姑在讲她在火车上遇到的什么人。
他在床边坐下。床单是他妈昨天新换的——洗过,纤维还有点硬,有洗衣液的柠檬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五岁。天文馆。穹顶。星象仪。这些词在脑子里一个一个排出来,但没有对应的画面。像有人给了他一串地址,他到那里发现是空地。
他不记得自己去过天文馆。但他知道那个地方。第29章——不是,他不是在写书,他是在想——他想到了什么。天文馆。有一个老人。不对。那是还没发生的事。他现在还不认识老陈。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弯下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旧物箱。一个鞋盒——不是他买的鞋,是他妈买的,鞋穿了以后盒子没扔拿来装旧东西。盒盖上叠着几层灰。他打开。
最上面是小学的成绩单。德育评语每年都写“该生学习认真,与同学关系良好“。下面是几张他画的画——蜡笔画,颜色涂出框了,画的是一个房子和三个人。房子是歪的。三个人都是火柴人。他翻过去——画纸背面写着“爸爸妈妈我“。字很丑,是他自己的笔迹。
再往下。照片。他爸抱着他,在天安门广场。他爸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戴墨镜,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相机。他爸笑得很开心。林澈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了日期。是他五岁那年的夏天。
他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翻。旧课本、一张折叠过的奖状、一个没有电池的电子表。然后他摸到了那张票。
天文馆入场券。纸质,淡蓝色底,已经褪了色,边缘被不知道什么液体沾过染了一圈淡黄。券面上印着一台天文望远镜的剪影和一排字:“市天文馆穹顶展厅入馆凭证“。底下是日期。二十年前。不对——十几年前。他五岁。
他把票翻过来。正面没有标注座位号——天文馆不是影院,没有固定座位。票面中间的折痕已经快断了,纸在折痕处只剩一层纤维连着。
他差点把票放回去。然后他注意到右下角。
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印刷体——是盖章盖上去的。油墨褪了,但对着台灯仔细看还能辨出来:“观测站编号:E-019“。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他盯着看了五六秒,把“E-019“拆开来想。E。十九。观测站。三个词哪一个都不该出现在一张十几年前的天文馆门票上。
他把门票翻到背面。
背面写了字。
铅笔。笔迹很淡,纸张被铅笔划过的位置有一点发白。写的是:
“等小澈再大一点,带他来看第二遍。“
笔迹他认得。他爸的。他爸写字有个习惯——“等“字的最后一笔是横,收笔的时候有个往上的小勾。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勾。铅粉被抹开了一点,字迹变得更淡了。他把手指缩回来。
客厅里小姑笑了一声。他听见他妈也跟着笑。电视的背景音在播某个电视剧的片尾曲,旋律从门缝里淌进来。他握着那张票坐在地上。台灯的光圈打在面前的书桌脚上,他的背在阴影里。
门票上写的不是“下次带小澈来“。写的是“带他来看第二遍“。“第二遍“。意思是第一遍已经看过了。但不是再来——是“再看一遍“。说明第一遍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爸觉得需要再看一遍。什么事要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去看第二遍。不是“长大一点再来看“——是“再大一点,带他来看第二遍“。两件事。“长大一点“是条件。“看第二遍“是内容。他爸在等。等一个条件——他长大一点。然后执行一个操作——把他带到那个穹顶底下,再看一遍。看一遍什么。门票上没说。他爸没来得及告诉他。
他爸三年前去世了。
林澈把票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咽口水——不是渴,是喉咙里有一种往上顶的紧,要不停地咽下去。
很多事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关于天文馆。关于穹顶。关于那个观测站编号。关于为什么一个十几年前就印在票上的东西,他刚才盯着看了五秒才认出那不是印刷体——是盖章。可能是后来盖的。不是他五岁的时候。是后来。有人后来在票上盖了这个章。不是给他五岁时的门票盖章——是给他保留的这张票。是盖给他。不是给五岁的他。是给十几年后的他。
他把票小心地夹进墨绿笔记本里。笔记本第一页是许知夏的特征记录。第二页是周平。第三页是赵姨。他把票夹在第四页的位置——不是第四页,是他翻到目前最后一条记录的后面,把票塞进纸页之间。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小姑快走的时候来他房间打了个招呼。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那种大人看小孩的眼神——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他没事。
“小澈,你爸以前老说,你比谁都聪明。不是那种考试的聪明——是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小时候他还因为这个担心过你。“
“担心什么?“
“他说你有时候看着一个地方就不动了,好像在跟什么说话。他带你去天文馆之前,你有一个星期每天晚上指着窗外哭。他问你怎么了,你说'外面有东西在转'。他不明白。但他说——“
小姑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没说。
“算了。早点睡。“
她转身往客厅走。林澈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悄悄压了一下眼角。
门关上了。客厅的灯灭了。房子重新安静下来。林澈躺在床铺上,天花板的吊灯灯罩上沾了一只死的灯蛾——翅膀薄得像纸,被灯泡烤干了,粘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他一直没注意到它。可能是他爸在的时候就有了。
外面有东西在转。他小时候看到了什么。他爸看到了什么。他爸带他去天文馆——不是去玩。是想确认。想让他再看一遍。确认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而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结果。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敢说。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踢脚线往上延伸到床头高度。不是新裂的。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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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