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林澈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不问了。
不再问张昊，张昊已经觉得他不对劲了。不再问徐静——昨天课间他回头的时候，徐静的目光往旁边躲了一下，假装在看窗外的树。不再问王老师。王老师指甲掐进掌心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那个停顿、那句“早点午休“、那个他没有回头的背影。
不问了。他找。
第一条线：宿舍。
午休他没睡觉，去了宿管办公室。宿管姓周，学生都叫周阿姨，六十出头，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质检，记全校寄宿生的名字和床位号比电脑还准。林澈敲门的时候她正在织毛衣，两根竹针一上一下，灰色的毛线球在脚边的塑料袋里慢慢变小。
“周阿姨，我想查一下女生宿舍四零七。“
周阿姨抬起头。她看他的眼神和王老师很像——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过去。
“男生查女生宿舍干什么？“
“帮同学问的。她丢了东西。“
周阿姨又看了他一眼，放下竹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蓝色文件夹。翻了几页，停下了。
“四零七。“她念了一遍。“四号床。登记表上只有三个人——另外三个床位都有名字，就这个空的。“
“是一直空着吗？“
“上学期也空着。“周阿姨把文件夹合上，拿起来，放回抽屉里。“住在四零七的三个女生说——那床从来没人。开学第一个星期问过能不能用那张床放行李箱，我说行。“
从来没人。
和第三排靠窗那个位子一样。和班级花名册上那个拒绝被看见的格子一样。
林澈道了谢，走出宿管办公室。午休的走廊很安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地砖上，地砖是实的。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实的。
第二条线：监控。
放学后他去了校门口小卖部。老板姓刘，胖胖的，学生叫他刘叔。林澈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门框上的摄像头——黑色的，半球形，指示灯不亮。
“刘叔，这个摄像头——“
“坏半个月了。“刘叔没等他问完，手里正往关东煮机里加汤底，白色的汤从塑料袋里倒进去，热气腾起来。“八月十几号吧，让一辆送货的面包车倒车撞歪了。线断了。没来得及找人修。“
八月十几号。
“那之前拍的还能看吗？“
“那玩意儿哪有录像，就个屏幕上看一眼的东西。你看——“刘叔指了指柜台角落的显示器，屏幕上八个小画面，七个亮着，一个黑着。黑的正是门口那个。
林澈看着那片黑。七个亮着的画面里有人在走动，在付钱，在挑零食。只有那片黑是静止的。像是巧合。像是什么都是巧合。
“你丢东西了？“刘叔问。
“没有。“林澈把瓶盖拧回去。“随便问问。“
他走出小卖部。门口有个垃圾桶，他把还剩大半瓶的矿泉水扔了进去。水瓶砸在桶底，咚一声。
第三条线：地址。
他不知道许知夏住在哪里。记忆里有她的眼镜、她的痣、她笑时捂嘴的动作、她翻书时翘起来的小指——但这些拼不出一个地址。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停在第一道选择题的括号前面。他坐了很久，久到张昊以为他在解什么难题。但那个地址自己出来了。
不是想起来的。是浮起来的。像一颗在水底待了很久的气泡，忽然松开，穿过所有的水流，升到表面。柳河路七十四号。
他低头。数学练习册的空白处有一行字——他的笔迹。他不记得自己写的。
和昨天写下“许知夏“的时候一样。手知道。脑子不知道。
第二天周六，他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城东。
柳河路在老城区，街道很窄，两边的梧桐树把树冠合在一起，整条街埋在斑驳的树影里。七十号是修自行车的，门口停了三四辆待修的旧车。七十二号是家面馆，招牌上写着“老杨面馆“，门口的大锅冒着白汽，面汤味混在空气里。七十八号是理发店。七十四号不在它们之间。七十四号的位置是一片空地。
不是拆出来的空地。是从来没有过建筑的、被规划图和开发商忘掉了的一块空地。地上长满杂草，最高的过了膝盖。草丛里有碎砖，有半截水泥板，有锈穿了底的共享单车。靠里还剩半堵墙，砖缝里的水泥酥了，手指一碰就掉渣。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广告，电话号码少了一位。风吹过来，草叶哗哗地响。林澈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
草丛刮在裤腿上，碎砖硌在脚底下。蚊子在耳朵边嗡嗡地绕。他走到空地中间，蹲下来。不知道在找什么。风停了。狗在远处叫了一声。
他伸出手，在草丛底下的泥土里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细细的，短短的。他把它从土里拽出来。一支自动铅笔。金属笔杆，银灰色，笔帽没了。塑料的部分被日晒雨淋得发黄。笔杆上粘着干土，他用拇指把土蹭掉。
笔尾有一个熊猫贴纸。小小的，黑白色的。左耳磕掉了一小块。他按了一下笔尾。咔哒。一小截铅芯从笔尖伸出来。0.5毫米。
开学第一天，排座位。前面的女生转过身来——黑色发圈上有一个熊猫装饰。和这支笔上的熊猫一模一样。
林澈把笔攥在手里。金属笔杆被太阳晒过，埋在土里还没凉透，握在掌心里是温的。这是一支笔。有重量。可以放在桌上。可以拿来写字。可以让别人摸。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一件东西。
他把笔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空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杂草晃了晃，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回到家是下午。他妈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碗瓜子壳。他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自动铅笔放在书桌上。正中间。台灯底下最亮的位置。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抽出那本初二语文课本，翻到扉页。
“林澈头“。旧鸟窝。新鸟窝——画了一半，笔尖还停在枝条的末端。许知夏——他写的，三个字。
他把课本合上，放在笔旁边。躺到床上。窗外光线慢慢暗下去。他妈喊吃饭。喊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应了。吃完饭回来，笔还在。熊猫贴纸朝着天花板。他躺回床上，没有关台灯。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支笔。还在。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台灯还亮着。书桌上空了一块。
笔不在。
他以为是自己没睡醒。揉了揉眼睛。空的那一块在——在正中间，在台灯底下，在昨晚放笔的位置。他把被子掀开。地上没有。枕头底下没有。衣服口袋里没有。他把书桌下面翻了一遍。窗台上翻了一遍。最后站在垃圾桶前面，低头往里看。
那支自动铅笔躺在垃圾桶最底下。压在两团废纸和一片橘子皮下面。熊猫贴纸朝上。那颗磕掉了一块的左耳对着天花板。
他弯腰把它捡起来。笔杆是凉的。
“你怎么又捡回来了？“
他转过身。他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
“什么？“
“昨天晚上不是你自己扔的？“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笔。“你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桌，自己把那支笔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的。“
林澈没说话。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
“我跟你说——大半夜不睡觉你折腾什么。我问你干嘛呢。你说了一句话。然后把笔扔了。“
“我说了什么？“
“不是真的。“他妈说。“你就说了这四个字。不是真的。然后你把笔扔了。“
他妈拎着扫帚出去了。走廊里传来扫地的沙沙声。
林澈站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支笔。他不记得。不记得半夜起来过。不记得说过什么话。不记得把那支笔从书桌上拿起来，走到垃圾桶前面，松开手指。如果真的是他扔的——不是别人，不是什么世界修正，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是他自己。那说明什么？说明他自己也在删掉她。
他把笔放回桌上。正中间。更中间的位置。然后坐下。看着它。
周日晚上回学校。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在。张昊在打游戏，头上扣着耳机，嘴里小声骂队友。林澈把书包放下，把那支自动铅笔放在桌面上。正中间。张昊打完一局，摘下耳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支笔上。
“咦，你这笔哪来的？挺好看的。“
林澈盯着他。“你看得到这支笔？“
“废话。不就在你桌上摆着。“张昊伸手过来。
林澈比他快。一把把笔攥在手里。
“干嘛？看一下都不行？“
“不行。“
张昊愣了。林澈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次数——张昊想不起来有哪一次。他把手缩回去，重新戴上耳机。“行行行，不看。“
林澈把笔放回桌上。放得很轻。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它。张昊又开了一局。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刷手机。宿舍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一切正常。
他不相信。昨天扔掉这支笔的——不管是不是他——他不相信那是“他自己“。他不会删掉她。他证明不了。但他不会。
咔哒。
很轻的一声。林澈低头。
自动铅笔的按钮动了一下。不是滚动。不是被风吹的。是按钮自己按下去又弹上来。咔哒。铅芯伸出来一截。咔哒。又一截。咔哒——第三下。像是有一只透明的手按在上面。张昊戴着耳机。另外两个室友没抬头。
咔哒声停了。最后一截铅芯停在半空。细细的，亮亮的。林澈伸出手，握住那支笔。笔杆是温的。
像刚被人握过。
（第006章我没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