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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日期

归星纪1未定义文明雨停于凌晨三点123 2363字2026年05月27日 00:21

周一晚上。宿舍熄灯之后。

林澈没睡着。他侧躺着,手机屏幕调到最暗,被子蒙住半边。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颧骨和眉骨的影子投在枕头上。

他打开日历。

往上翻。翻过九月、翻过八月末。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十几下,滑到八月中旬。

八月十六号。

那天是空的。没有日程,没有提醒,没有任何记录。日历上那一天的格子白得发亮,像一片没被人踩过的雪地。

他往前翻了一页。八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他设过一个闹钟。闹钟的名字是“拿快递“。他记得那个快递——一本从二手网站上买的漫画,封面有一条龙,具体是什么漫画已经想不起来了。八月十四号——空白。八月十三号——晚上九点,闹钟:“明天早起“。八月十二号——空白。八月十一、十号、九号——零零散散几个闹钟,全是假期里那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还书““交电费““妈让买酱油“。

他翻回八月十六号。

空白。

他把日历关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该点什么。然后他打开了相册。

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拍一张照片。不是自拍,不是风景,就是随便什么:桌上的水杯、窗外的云、食堂的菜、走廊上被踩扁的易拉罐。这个习惯是他爸教的。他爸以前说“你记性不好就拿手机记,哪天翻回去看,你会发现你活了比你以为的多一倍“。这话他爸只说过一次——也许说过很多次,但林澈只记得一次。后来他爸病了。后来的事林澈不太愿意翻回去看。

总之他每天都拍。有时候拍完了自己都忘了拍过什么。

他往八月翻。

八月十七号。一张照片——楼下那只柯基趴在树荫里,舌头伸在外面。八月十六号往后。

八月十六号。没有照片。

八月十七号。没有照片。

八月十八号。没有照片。

八月十九号。一张——阳台上的那盆绿萝。缺水了,叶子耷拉着。他妈妈的绿萝,养了三年,从一小盆分成了三大盆,送了两盆给邻居,剩这一盆放在阳台角落里。绿萝的生命力比他妈说过的任何话都有说服力——“你看它,怎么养都不死“。

他往上翻。八月十五号有照片——一碗泡面。泡面的热气把镜头糊了一层雾。那天他在家,大概率是打了一下午游戏。

八月十四号有照片——楼下超市那只橘猫,趴在冰柜上面,眼睛半闭。他用食指把它耳朵尖拍虚了。

八月十三号有照片。十二号有。十一号有。

往前翻,整个八月每天都有。七月每天都有。六月、五月、四月——往回翻到他爸还在的时候,照片忽然少了。不是没有——是有些时期他不翻了。

往那个方向翻的时候手指会加速。

他把相册停在八月十六到十八号那三天的位置上。三天空白。像一本装订好的书有人用剃刀把其中三页齐根裁掉了。前后的照片挨在一起——八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的泡面,八月十九号下午的绿萝。中间是空的。

不是没拍。是他拍了,然后被删了。或者没被删。或者说——没存在过。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屏幕的光透过枕套还能看到一点,像一个正在减弱的小方块。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只蜘蛛还在。灯罩旁边。网比昨晚大了一圈,从灯罩连到了墙角。蜘蛛趴在网中间,八条腿蜷得很紧,像一只攥住的拳头。

宿舍里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对面下铺那个打手游的室友呼吸最重,偶尔磨牙,声音很短,像咬断了一根线。上铺那个戴耳机的室友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下。水房那个方向传来一滴一滴的水声——水龙头没拧紧。

林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他不怕。不是不怕——是他现在还找不到“怕“这个东西的形状。三张照片的空白不是鬼故事。没有跳出来吓人的东西。没有血。没有恐怖片的配乐。就是三天空白。但空白比任何东西都沉。因为他知道他不会不拍照。就像他知道自己每天都刷牙——不是记录,是身体记忆。那只柯基他记得拍过。为什么记得?因为那天柯基脖子上多了一条蓝色的新项圈,他蹲下来想拍那个项圈,结果柯基以为他要玩,往他膝盖上扑了一下,爪子在他牛仔裤上留了一个灰印。

那个灰印是八月十六号的。

他记得灰印。但不记得照片。

日历上八月十六号为什么设了闹钟——不记得。但他记得那个闹钟响过。下午。他在干什么来着——在客厅。电视开着。他妈在厨房。然后手机响了,他关掉了。

然后呢。

然后那天的事就没有了。像一段音频被人做了静音处理——不是剪掉了,是波形还在,但没有声音。

他把眼睛闭上。

宿舍楼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投进来一道很窄的光,照在对铺的铁架子上。那道光的边沿很清晰——窗帘布的纤维在光里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刚刚经过。

十二点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那道光的边沿从铁架子挪到墙壁上的时候。

然后收音机响了。

林澈床头有一台旧收音机。不是他的——是他爸留下的。一个巴掌大的德生牌收音机,灰色外壳,天线有一截弯了,收回去的时候要用手掰。他从小就用它调白噪音睡觉。FM频段,调到没有任何电台的频率,那种沙沙的、均匀的空白声。像下雨。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用扫帚扫地。

今晚他忘了关。

白噪音一直在放。

他睡着之后,白噪音的频率开始漂移。从沙沙声变成了很尖的、像耳鸣一样的持续音。然后那个持续音断了。

一个女生的声音。

很轻。不是从收音机的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收音机的外壳里传

出来的,像那个声音被困在塑料壳子里面很久了,现在才放出来。

她念了一串数字。

“八——月——十——六——“

每个字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不是人在说话——人在说话的时候字和字之间的间隔会变,因为人在想。她不是在说,是在放。像一段录音被拆成了单个的字符。

后面几个数字被白噪音吞了。然后“八月“两个字又浮出来。然后是“十八号“。

然后又是白噪音。

林澈没有醒。

收音机继续响着。那个女声念完最后一串数字之后,收音机的电源灯——一颗很小的红色 LED——闪了两下。不是开关被碰到的闪,是那种有节奏的、间隔精准的两下。然后灭了。

白噪音还在。

窗帘缝里的光从铁架子上移到了地上。

宿舍里的三个人继续呼吸。水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天花板上的蜘蛛没动。

凌晨四点。

林澈翻了个身。他的手动了一下——在梦里碰到了什么。手指蜷起来。没抓到。

收音机的白噪音安静地铺在黑暗中。像一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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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完)*

雨停于凌晨三点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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