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读课。
语文老师姓丁,女的,四十出头,烫了一头卷发,走路的时候卷发跟着步伐一跳一跳。她习惯站在讲台正中间读课文,右手拿书,左手按在讲台边上,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戒烟三年了,姿势还在。
“《滕王阁序》。“
下面一片翻书声。有人翻得快有人翻得慢,声音不齐,像一场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先是一阵急的,然后稀稀拉拉,最后安静下来。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丁老师读课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每一个字拖长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林澈觉得这个拖长的习惯很怪,但也说不出怪在哪里。像泡面泡了三分四十秒而不是三分钟——多了十秒,说不上区别,但你吃了就知道。
他靠窗。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有几棵梧桐树。树上挂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大概是上周那场大风刮上去的,到现在没人摘。塑料袋在风里鼓一下瘪一下,像在呼吸。
“——林澈。“
他站起来。丁老师不按点名册叫,她想到谁就叫谁。据说她是唯一一个能把全班四十二个人名字背下来不打磕巴的老师。
“你接着读。从'披绣闼'开始。“
林澈翻到那一行。手指按着字往下指,指到“披绣闼,俯雕甍“。然后他愣住了。
他右边隔了两排、往前数三个座位的方向——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是空的。
开学两周了。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的。
这个事实刚才就在他脑子里——不,不是刚才。是从开学第一天直到现在,那个位置就空着。他一直知道。坐在最后一排看过去,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像一块拼图被人从一整幅画里抠掉了。周围的座位都有人,那个位置没有。课桌在,椅子在,人不在。所有人在它前后左右走来走去、交作业、回答问题,没有人多看一眼。
这正常吗。
开学排座位的时候——排座位的时候——
他脑子里像有人在翻一堆纸,翻得很快,一张都没看清。
“林澈?“
丁老师把书放下了。
“'披绣闼,俯雕甍。'“林澈说。声音有点干。继续往下:“'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
“好。坐下。“
张昊在旁边低着头,不是在憋笑——这次是真睡着了。他昨晚打游戏打到几点林澈不知道,但早上起来的时候张昊的被子还蒙着头,敲了三次才应。早读课的书是反的——不是拿倒了,是封底朝上。人在睡着的情况下抓了本书就往桌上摊。
林澈继续盯着第三排那个空位。
课桌是铁制的,桌面贴了一层浅灰色的防火板,边沿用塑料包了一圈。那个空位的桌面比周围的桌子干净一点——不是说没人坐所以不脏,是说它有一种“被特意擦过“的感觉。周围的桌子上有小刀刻的印、修正液涂的白色斑点、被热水杯烫出来的圈——这里的桌面几乎是干净的。
只有右下角。有一小片被橡皮反复擦过的痕迹——擦得很用力,防火板的纹路都磨平了。上面还有很淡很淡的几笔铅笔痕。对着窗外的光才能看见。
“张昊。“
张昊没反应。
林澈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张昊脑袋从胳膊上弹起来,嘴角挂着一根口水丝,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第三排那个空位——以前是谁?“
张昊眯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他的眼镜在桌上压变形了,他拿起来擦了擦,架在鼻梁上。看了大概两秒。
“不是一直空着吗。“
“不是。“林澈说。“排座位的时候——“
他停住了。
排座位的时候。开学第一天。所有人在走廊上按高矮站成两队,班主任一个一个叫名字,叫到了就进去坐。林澈记得自己被叫到的时候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他走进教室,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因为靠窗的位置有窗台可以放东西。
他记得自己往第三排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然后——
然后他继续往后面走了。
那个位置有没有人坐?有人走过去吗?有书包放在桌上吗?有椅子的腿跟地面刮出声响吗?
他不记得了。
张昊已经重新趴下去了。头埋在胳膊里之前说了一句:“你想太多了。“
早读课结束。第一节课是数学。张昊在第二节开始的时候彻底醒了,把反了的课本翻回来,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公式,记到第三个的时候又趴在桌上了。他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起来,昨晚洗完澡没吹干就睡的,压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林澈没听数学课。他盯着第三排那个空位。越看越觉得不对。不是那个位置本身有问题——椅子是普通椅子,桌肚是空的(他课间特意绕过去看了,里面连张纸都没有),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不对的地方在他脑子里。
他知道那个位置有空位。他一直知道。但从开学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就像你每天走过同一条路,路边有一棵死掉的树,你每天路过都看到它,但有人问你“那棵树是什么时候死的“,你说不出来。不是忘记了。是从来没有把目光停留在它上面。
像有东西在替他移开眼睛。
中午。食堂。
张昊今天没吃炒面。他换了一碗馄饨。吃了第一口,表情很难看。然后拿起醋瓶倒了半圈,又倒了半圈。醋瓶的盖子裂了一条缝,倒的时候从侧面漏出来几滴。张昊没发现。
“你觉得——“林澈说。“排座位那天第三排有人吗?“
张昊抬起头,右边嘴角沾了一点馄饨皮。
“没有吧。“
“你记不记得?“
张昊想了想。他想了的时间比上一个问题长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拿起醋瓶又倒了一圈。
“不记得。“他说。“但你想这些干嘛。“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体育老师姓刘,外号“刘脚踝“——因为不管教什么班,总有一个学生的脚踝在第一周出事。林澈他们班的“那个学生“还没出现,但刘脚踝依然每节课前让学生做二十分钟热身。拉伸、压腿、踝关节环绕。他坐在跑道边上盯着,手里拿一个保温杯,杯壁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银色的不锈钢。
自由活动时间。林澈站在单杠旁边。单杠的漆也掉了,手握的地方被磨得发亮。他把手搭上去,铁在下午三点的太阳里烤得发烫——那种温度刚好让你不想握,但又不会真的烫伤。
他隔着操场看教学楼三楼——他们的教室。从操场上能看到教室的窗户,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扇窗户和别的窗户没有什么不同。玻璃一样反光。窗框一样是银灰色的铝合金。
下课。回教室。楼梯上徐静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袋薯片边走边吃,碎屑掉在楼梯上她没注意。她后面跟着她那个瘦高同桌,帮她捡——不是用手,是用脚把碎屑往墙角踢。
晚自习前。教室里的灯刚开。日光灯管亮起来需要一点时间,先是闪两下,发出很轻的“嗞嗞“声,然后慢慢稳定成白色。灯管一头比另一头亮——不知道是镇流器的问题还是灯管本身的问题。
林澈走到第三排。那个空位。
他在它旁边站了一会儿。旁边桌的人还没回来——那个桌位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夹在翻开的书脊里。椅子上搭了一件校服外套。
他弯下腰。
课桌右下角。灯管的光从正上方打下来,之前看到的铅笔痕在正面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用手机屏幕的光从侧面照——不行。然后他打开手电筒,把光贴在桌面边缘,从极斜的角度照过去。
看见了。
一串数字。铅笔写的,被橡皮反复擦过。大部分笔画已经没了,剩下的几笔在极端角度的光照下显出一点铅芯留在防火板凹痕里的反光——很暗,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火柴梗。
林澈用手指顺着笔画画了一遍。他没看清楚。又画了一遍。
一个数字。两个数字。中间有一个间隔。后面又是数字。
日期。
八月十四。
不对。八月十六。
他直起腰。
八月十六。暑假。那时候还没开学。
排座位是八月二十六。开学是八月二十八。
什么意思。开学之前有人在这个座位上写过日期。开学之后被擦掉了。
林澈往后退了一步。椅子的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旁边桌的女生回来了——就是那个物理练习册摊着的女生。她看了林澈一眼。林澈说了句“没事“,走回自己座位。
他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是凉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铅粉,很细。他把手在裤子侧面蹭了一下。铅粉留在深色校裤上不显眼,但他还是低头看了一眼——像一道很细的灰色的线。
晚自习。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批作业,红笔一下一下划在纸上,偶尔抬头扫一眼下面。教室里有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空调的低频嗡鸣。空调的出风口缺了一片挡板,风往一个方向偏,第三排靠走廊那个位置的女生一直缩着脖子。
林澈在纸上写“八月十六“。
画了一个圈。
然后又画了一个圈。铅芯断了,他把笔芯按出来一截,继续画。
下课铃响。
——
*(第0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