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还跟八月一样不要命。
走廊尽头的窗户朝西,下午三点的光从那里灌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一块暗一块。靠墙那排铁皮柜被晒了一下午,摸上去烫手。林澈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避开——五岁那年被他爸摩托车排气管烫过一回,左小腿留了个指甲盖大的疤,后来他看到发烫的金属就绕道。
这个习惯他自己没注意过。
数学老师姓王,五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右边镜腿用透明胶缠了两圈——断了得有半年了,一直没换。他讲课的时候习惯捏着粉笔的姿势像捏筷子,写出来的字又小又挤。二次函数的板书从黑板左上角开始,写到右下角的时候位置不够了,他在最底下挤了一行字,每个字只有核桃大。然后往左拐。一整面黑板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蛇。
“听懂了没?“
没人说话。后排有个男生打了个哈欠,嘴没捂,声音拖了很长。
数学老师转过身。他裤腿上全是粉笔灰——右腿比左腿多,因为他习惯用右手拍。拍了几十年。
“那我再讲一遍。“
张昊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澈。
“第几遍了。“
“四。“
张昊把脑袋往桌上一磕。他额头上有一颗青春痘,刚好磕在桌沿,疼得吸了口气。然后他换了个姿势,把右脸贴上去。桌面被暖气片烤了一整天,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澈的笔掉了。他没捡。
后桌的徐静在说话。她从上课第一分钟说到现在,声音压得极低——练出来的。内容是跟她同桌讲隔壁班一个男生的事。她同桌叫李什么来着,戴眼镜,瘦高,一个学期说的话凑不够一篇作文。徐静不在乎。她需要的不是回应,是一个能坐在她旁边的活人。
“……然后他就在走廊上站了整整一个课间你知不知道那个场面有多——“
“林澈。“
数学老师的声音忽然拔高。
林澈站起来。课本翻的那一页跟黑板上的内容不在同一章。他往前翻了十几页。找到了。
“负的二a分之b,四a分之四ac减b平方。“
“坐下。“
张昊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林澈坐下来,把他椅子腿蹬了一脚。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一千米。体育老师叼着哨子站在跑道边,时不时吹一声。哨声穿过操场、穿过篮球场、穿过教学楼走廊的窗户,传到教室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一点点尾音,像远处有一只鸟在叫。
下课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正在讲一道例题的第三问。他看了看黑板,看了看钟,看了看下面四十二个人。大多数人的眼睛已经死了——身体还钉在椅子上,魂已经在走廊上了。
“明天接着讲。下课。“
教室里炸开。
椅子和桌子碰撞的声音、课本塞进书包的摩擦声、不知道谁的保温杯掉在地上的闷响。徐静在后面喊了一声“终于——“,她同桌终于说了今天下午第一句话:“你小点声。“
林澈没急。
他把数学课本合上,塞进桌肚。桌肚里东西不多。几本课本边角都卷了。一个黑色笔袋,拉链上挂了个褪色的皮卡丘。一包纸巾,拆开用过几张。一本翻到三分之一的《科幻世界》,封面上印着某个他不认识的外国作家的名字。
还有一颗糖。
水果硬糖。柠檬味。糖纸有点皱,被压在最里面。
他看了它两秒钟。
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上周。也许是开学那天。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走廊上全是人。下课这个点,六层楼的人同时往外挤,楼梯口堵成粥。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又有人喊“别挤“。空气里全是汗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的东西,闷得像蒸笼。林澈靠在后门框上,等。
有个人在后面喊了一个名字。
那个声音不大,被走廊上的喧哗压得发闷。但那个名字穿过旁边几个男生的说笑声、穿过远处篮球场上运球的闷响、穿过某间教室里老师还在拖堂的讲课声——
钻进了林澈的耳朵里。
他回头。
走廊上全是人。穿校服的男生女生,背着书包,拎着水壶,勾着肩膀,手里攥着刚从小卖部买的辣条。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叫他。
那个声音像是从人群的缝隙里滑过去的。
他站着。大概三秒。
然后张昊在后面拍了他一下:“走不走,食堂。“
林澈把目光收回来。“走。“
晚饭。食堂一楼的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一下亮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彻底灭掉。打菜阿姨的铁勺在菜盆边沿磕了两下,把一块排骨磕回去了。林澈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座。红烧排骨、炒青菜、一份米饭。排骨的骨头占了肉的三分之二。青菜炒过头了,颜色发黄,嚼起来像纸。
张昊端着一盘炒面坐对面。他用筷子把面挑起来翻了两下,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放下筷子。
“这个面。“
“嗯。“
“它去年的难吃我还有印象。今年更难吃。“
“你每年都这么说。“
张昊想了想,点了下头。
吃完饭张昊去小卖部买水,林澈先回教室。晚自习前的这段时间教室最吵——前排有人在抄物理作业,后排有人用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泡面,调料包的油溅到了地上。靠走廊那扇窗户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社团招新海报,胶没撕干净,剩了一个手掌形的印子。不知道是谁贴的,也不知道是谁撕的。
林澈坐在自己位置上,把《科幻世界》翻到上次看的那篇。看了两页,没看进去。他把杂志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是那种老式木头椅子,靠背的弧度不太对,怎么靠都不舒服。
他站起来往外走。
天台在六楼。门常年不锁——锁坏过,学校报了三次修,每次修好没几天又坏。后来就没人管了。门口的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兄弟你要是来跳楼的我劝你别跳这楼太矮摔不死还残。“字很丑,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
天台不大。地面是水泥的,几条裂缝从西南角蔓延到东北角,裂缝里长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草。靠墙堆着几把坏掉的木椅和一个空的铁皮柜。西南角竖着一根铁管,不知道以前是用来晾什么的,现在只剩一根杆子戳在那里,被夕阳烧成橘红色。
风很大。
林澈走到水泥护栏边上。
操场在下面。篮球场上还有三个人在投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砸回去。跑道上一个老师在慢跑,穿了件洗得褪色的蓝色运动服。操场外面的街上亮起了一排路灯。更远处是一片居民楼,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再远就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
天还没全暗。云铺得很薄,从西往东拉成一条一条的长条。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但剩下的光还在——云的边沿被烧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不是金,不是红,是两种东西搅在一起,还没搅匀。
一架飞机从云层中间穿过去。尾迹很细。像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
他看着那道尾迹慢慢化开。先是一条直线,然后边沿开始模糊,鼓出一个一个的小包,最后融进周围的云里,像从来没出现过。
大概四分钟。
他在天台上站了多久,不好说。
他把右手翻过来。手背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道划痕,大概一厘米长,已经结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前天?更早?他用手摸了摸——痂的边缘有点翘,再过一两天就该掉了。
他不记得是什么东西划的。
可能是桌肚里那颗糖的铁皮。也可能是走廊上跟人擦肩的时候书包拉链蹭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收回校服口袋里。
该回教室了。晚自习到九点半。
从天台走回走廊,声控灯亮了一下。走廊上值日生在搬椅子,椅子腿在瓷砖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响声。教室的日光灯把走廊照得一片白。他推开后门——徐静正趴在她同桌桌上,用笔戳他胳膊催他讲物理题。张昊趴在桌上,右脸压着,口水把数学课本的一个角洇湿了。物理课代表在黑板最右边抄今天的作业,抄到第三题粉笔断了,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
林澈坐回座位。
桌面上有一道铅笔痕。很浅。被窗外的光斜着照才能看见。是之前坐这个位置的人写的——什么东西,然后用橡皮擦掉了。没擦干净。还剩几笔。拼不成字。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铅粉沾在指腹上。
窗外天全暗了。
翻开课本。二次函数。对称轴从抛物线顶点切下去,左边和右边完全对称。老师在黑板上说这是这学期最简单的。林澈看了两遍。自己算了一遍。答案对上了。
离晚自习下课还有八分钟的时候张昊醒了。
他看了一眼数学课本——被口水洇湿的那个角已经干了,皱得像咸菜。他把那一页拎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明天什么课。“
“周三。“
“我知道周三。什么课。“
“上午语文英语物理,下午数学体育。“
张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还有体育。“
下课铃响了。
林澈收拾书包。课本、笔袋、那本翻了三页的《科幻世界》一一放进去。桌肚里那颗柠檬糖他想了不到一秒,没拿。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跑道上没人了。篮球架在路灯下拖出很长的影子。张昊在讲一个他白天刷到的视频——一个外国人把鞭炮塞进西瓜里。林澈听着,在应该应的地方应一声。头顶的路灯在他们脚下投下光斑,他们从光斑里穿过去。影子先在前面拉长,又在身后拉长。
宿舍四楼。门是绿的。走廊尽头那面墙皮翘起来一块,从开学到现在没人补。
推门。三个室友都在。一个在水房洗袜子,水龙头开得很大。一个趴在床上打手游,手机屏幕的光把脸映成蓝白色。一个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笑了一下,然后继续面无表情。
林澈把书包扔在床上,拿了牙杯去水房。
洗脸的时候他把右手摊开在水龙头下冲。划痕沾了水,周围的皮肤发白,那道痂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了一点。
毛巾擦干。
上床。快十点半。灯熄了。打游戏的室友关掉手机,洗袜子的室友把湿袜子搭在床头栏杆上晾。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林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呼吸变慢。
窗外的灯灭了。走廊尽头那盏坏了几天的声控灯闪了一下——
没人经过。
灭掉。
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上铺挂着的一件校服外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明天还有一节数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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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