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林澈他妈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穿过他房间那扇关不严的门，传进来的时候已经闷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段木头。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课本、笔袋、纸巾、那本《科幻世界》。还有一颗柠檬糖。前天没拿的那颗，昨天也没拿，今天早上收拾书包回家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滚进去了。他把它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糖纸被压得很皱，柠檬黄的底色上印着一颗白色的柠檬图案，边缘有点掉色。
以前这里没住校的时候，这个房间塞满了初中的东西。后来他妈把大部分清理掉了——旧试卷、用完的草稿纸、初二的英语磁带——但床底下还有两个纸箱，一直没动过。
他把箱子拖出来。
第一个箱子里是初中的校服。白色的，袖口已经洗得发灰，左胸口印着学校的校徽——一个蓝色的三角形里面套了个圆。他把校服拎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底下是几本旧练习册，一本没写完的字帖（练到“永“字的捺就放弃了），一个断了表带的电子表。
第二个箱子重一点。最上面是一摞课本。初三的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按大小顺序摞着。书脊开胶了，侧面用透明胶粘过。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往外拿。语文课本的封面上溅过一滴油，干了之后留下一个浅黄色的圆斑。化学课本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一个角——大概是不小心扯的，撕口很旧了。
拿到底下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是一本旧语文课本。初二的。封面比其它的更破一些，书角全卷了。他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定价八块五，下面还有一个蓝色的印章，印的是学校图书馆的章。这本书不是他的，是初二的语文老师统一从图书馆借的，学期结束要还回去。但这本没还。
他不记得为什么没还。
他把书翻开。
扉页上有人写了几行字。不是他的名字，不是班级，不是任何正常的课本标记。
“林澈头“。
三个字，铅笔写的。笔迹很丑——“林“字的木字旁写得太大了，把另一边挤得歪到旁边；“澈“字三点水的第一点用力过猛，戳出一个凹坑，后面两点又轻飘飘的，像犹豫了一下。“头“字写得最大，占的位置比前面两个字加起来还宽。
三个字旁边画了个东西。
一个椭圆——大概是鸟窝。鸟窝里伸出三根扭扭的线条，大概是鸟。鸟的头顶上画了一团乱七八糟的圈圈，每个圈圈上戳着一根细线。头发。或者说鸟毛。或者说——鸟窝头。
画画的人很用力。铅笔的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有些地方的纸纤维都断了，对着光看的时候是一道一道的细缝。但画本身很丑。不是故意丑的，就是随手画的——趁人不注意，三两笔画完，然后合上课本。
林澈看着那三个字和那个鸟窝。
他不记得是谁写的。
他翻到下一页。扉页背面是空白的。再往后翻——目录、第一课、第二课。正文里有一些铅笔做的笔记，是他的字——他的字更小一些，习惯在每句话下面划一道横线。但扉页上的字不是他写的。
写字的不是他。但他认识这种写法——很用力。写字的人手劲很大，或者写字的时候情绪很足。不是生气。是高兴。是那种“反正明天还会见面“的随意——随手画一下，不需要签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留日期。反正明天还会见面。
他把课本合上。
想了一会儿。
没想起来。
客厅里他妈喊了一声：“小澈——排骨你想红烧还是炖汤——“
“随便。“
“没有随便。“
“红烧。“
“酱油没了你去楼下买一瓶——“
林澈把旧课本放回纸箱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床沿，疼。他揉了揉，穿上拖鞋往外走。
拖鞋是蓝色的，左脚那只底快磨平了，走在地板砖上有点滑。
楼下小超市开了十几年。门口的冰柜贴着褪色的雪糕广告，收银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灰。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一只橘猫趴在她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林澈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生抽。老抽在旁边，差点拿错。他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印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三块五。“老板娘说。
他摸了一下裤兜，空的。又摸了一下外套口袋，空的。然后想起来——钱包在书包里，书包在房间地上。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磕了一颗瓜子。“下次给。“
“我马上——“
“下次。“
她低下头继续磕瓜子。那只橘猫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
林澈拿着酱油瓶走出超市。太阳已经斜了，路边的梧桐树影子盖住了整个人行道。这棵树夏天掉绿虫子，路过的老太太被吓到过一次，后来就有人拿绳子把树干围了一圈。绳子还在，虫子早没了。
回到家。他妈接过酱油，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点了点头。林澈站在厨房门口，他妈回头看他一眼。
“干嘛。没盐了？“
“不是。“
“那你杵那干嘛。“
林澈回房间。
他把纸箱推回床底。那本初二语文课本压在倒数第二本的位置。推回去的时候箱子角刮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很细的吱嘎。
他坐回床上。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班级群的，张昊转发了一个奇怪的视频，徐静在群里跟人争论某道题的解法。他没点开。
床头柜上的柠檬糖还躺在那里。
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橙。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四条腿太短了，肚子快蹭到地面。柯基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主人在后面喊它的名字——喊了三遍，它没理。
晚饭。排骨烧得有点咸。他妈说他爸以前也嫌咸，每次都要加半碗水重新回锅。林澈说还行。他妈说“你跟你爸一个味觉“。说完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
林澈夹了第二块。咸是咸了点，但肉炖得烂，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下来。
晚上。他躺在上铺。天花板角落有一只灰色的蜘蛛，在灯罩旁边织了一张网。网不大，大概两个手指宽。蜘蛛呆在网中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等。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不是那种从天空掉下来、从高楼跳下去的梦。是很安静的。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就是他现在这张桌子，桌面贴了木纹贴纸，右边有一个茶杯烫过的圆印。桌上摊着那本初二语文课本，翻在扉页那面。
有人坐在他旁边。
那个人坐得很近——能感觉到胳膊肘轻轻抵着他的手臂。不是在碰。就是刚好挨上。那人在写东西。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尖很钝，写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完了退回去看看，不满意，又描一遍。
林澈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不是模糊——是他的眼睛转不过去，像有人用双手捧住了他的头。他能看到桌面、能看到课本、能看到那只正在写字的右手——手指很细，中指侧面有一块被笔磨出来的小茧——但再往上，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要开口说话。嘴巴张开了。空气吸进来了。
然后他醒了。
窗帘缝里渗进来一点光。灰蓝色的，大概是凌晨四点。楼下有人在收垃圾，垃圾桶的盖子掀开又合上，发出一声很远的金属响。楼上有一只猫在叫。叫了三声。停了。
林澈翻了个身。
枕头上有味道。洗衣液的薰衣草味，他妈用了好几年没换过。床单是前天新换的，有点粗，还没洗软。
然后他看到了。
枕头上。靠近他脸旁边的位置。
一根头发。
很长。比他妈的头发还长——他妈是短发，去年夏天剪的，说方便。这根头发大概有二十几厘米，细细的，带一点很浅的弯曲。不是他的。他头发短。
他捏起那根头发。指尖捏着它举到窗帘缝漏进来的光里。浅棕色。发梢分了一点叉。发根那端很细，不像剪下来的，像自然脱落的。
他把手放下。
窗外那只猫又叫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有点哑，不知道是渴了还是无聊。垃圾车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林澈把头发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颗柠檬糖。
他躺回去。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还在，蜘蛛还在网的中间——或者不是同一只了，他看不出来。
他没有再睡着。
窗帘缝里的光从灰蓝变成淡白，又变成浅黄。楼上有人在放水，水管在墙里嗡嗡地响。楼下那只柯基又开始叫了。
他妈在厨房里开了抽油烟机。
他坐起来。
把枕头翻了个面。
然后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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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