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姐，我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我那天和你说的，和我一模一样的那具尸体究竟是什么？如果按照刚才你说的那些，灵异来自于人的群体认知的话，为什么会有个和我一样的尸体这样的灵异？”
林朔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倒霉，但现在知道了灵异产生的原因后，他感觉这件事背后，不只是自己碰巧碰到了这么个东西这么简单。
“这个问题，就算你不问，这次我也准备和你说说。”白沁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讲理论时没什么两样。
林朔昨天在店里第一次讲自己遭遇的时候就提到过这具尸体了，当时白沁泊听完只是追问了一些细节，比如尸体的肤色，比如关节的僵硬程度，比如它消失的方式。
她没有在那个节点给出任何结论性的判断，甚至没有表达过惊讶。
现在林朔回想起来，她大概从那个时刻就已经开始在心里搭分析框架了。
“我已经做过初步分析。”白沁泊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松开，拿起了手边的工作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结合昨天你对它特征的描述，再加上今天我们刚梳理完的关于认知产生灵异的理论模型，目前可以推导出三种可能性较高的假说。”
林朔也把笔重新拿了起来，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准备记录。
“一共有三个方向。”白沁泊抬起右手伸出了第一根手指，“第一个方向，你遇到的那个东西是一种本来就存在的灵异现象，它的特点就是能变成别人的样子。”
“就像是画皮那样？”林朔问道，他手里的笔已经开始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了。
“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画皮类的东西通常会穿上一层假皮来伪装成活人，它们的目标一般都是混进人群里害人。
你遇到的这个只是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就自己走了，它的行为模式跟典型的画皮不太对得上。”
“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二重身类型的，也就是某些传说里讲的看到另一个自己就意味着快要死了的那种东西，但这类记录在灵异档案里本来就不多，能拿出来参考的案例太少。”
林朔在纸上写下了“模仿型”三个字，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画皮/二重身”，最后在这个条目的末尾画了一个问号表示存疑。
“这个方向有个最大的问题。”白沁泊等林朔写完才开口，“它解释不了环为什么要掺和进来，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你会遇到这样的灵异，如果只是巧合，那概率也太小了。”
林朔把这一点也记上了，在“模仿型”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巧合概率太低，无法解释环的存在。
“第二个方向跟你刚才听到的那些理论关系更大一些。”白沁泊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如果说灵异现象真的是从人的认知里面长出来的，那么你遇到的这个东西有可能是某个跟你有关的认知在后台里凝聚成形之后渗透到前台来了。”
“某个跟我有关的认知？”林朔停住了笔，他抬起头的时候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换句更直白的话说，”白沁泊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学生提出的标准问题，“可能有人，或者有一群人，在某个时间段里同时在脑子里想象过你的死亡。这个共同的念头在后台上汇聚成了一个具体的东西，就是你看到的那具尸体。”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头让林朔的后背窜过了一阵凉意。
有人想象过他的死亡。
是一群人还是一个人？
是带着恶意还是只是一个偶然？
那个在黑暗中站在厕所里的东西对着他笑的时候是在宣告什么事情还是只是在完成自己作为认知造物的唯一任务？
“这个东西没有攻击你，也没有伤害你。”白沁泊继续说道，声音平稳，似乎并未注意到林朔表情的变化。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你笑，最后倒退着离开。整个过程更接近于一场仪式，而非袭击……”
林朔在纸上写下了“认知造物说”几个字然后在下面划了一道线，他写完之后又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才把笔抬起来。
“这个方向解释了一个问题，就是那东西为什么没有攻击我，但是它带来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笔尖在纸上轻轻地点着留下了一串很小的墨点，“如果真的是认知造出来的，那么到底是谁在脑子里想过我死掉这件事？”
“对，”白沁泊认可了林朔提出的这个疑问。
“这也是这个方向的致命缺陷。
你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既没有公众知名度也没有卷入过会引发大规模关注的事件。
很难想象会有哪一个群体同时对你有足够的印象并且同时产生关于你死亡的共同想象。
就算是小范围的，比如你的同学或者你的网友，要让他们在同一时间产生强烈的共同认知，必然需要某个重大事件作为触发点。
而据你所讲你在此之前的生活相当平静，没有遇到过任何可能会引发这种集体想象的事情。”
林朔把这点也记了下来，在“认知造物说”的下方写下了“缺乏认知来源”六个字，然后在旁边标了一个问号。
白沁泊看到林朔停笔之后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她的三根手指在空气里形成了一个很淡的、像是兰花一样的手势。
“第三个方向跟前两个都不太一样，它先把灵异现象这个前提给放到了一边，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这件事。并且，可以解释一开始那个假设的疑点。”
林朔抬起了头，等着她把话说完。
“你看到的尸体可能是环用某种力量制造出来的一件东西或者一个效果，”白沁泊的语速到这里稍微加快了一点，但咬字依旧非常清晰，“它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独立的灵异现象，而是某个有灵异力量的人类为了把你引入我们这个群的圈子而专门给你设的一个局。”
林朔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想的话这件事里的很多人和事都能串起来了。”
白沁泊把三根手指收回去重新交叠在了膝盖上面。
“环先在你的群里引起你的注意，故意让你嘲讽他，然后他预言你会回头来找他，当天晚上你家里就出现了一具尸体，你慌了你怕了你去找他了，他顺势把群号给你把你推到了我们面前。
整个过程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由他来推动的，你的恐惧你的求助你的入群全部都在他的计划里面。”
林朔在纸上写下了“人为诱饵说”这五个字，然后抬起头把刚才白沁泊说过的话自己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这个说法确实能让很多东西都对得上。”他放下笔把后背靠在了椅背上。
“尸体为什么只吓人不杀人？
因为在环的计划里我这个诱饵要是死了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尸体为什么会笑会像放倒带一样倒退着离开？
因为环在控制着这个效果的整个呈现过程，他想要它什么时候出现就什么时候出现，想要它什么时候消失就什么时候消失。
尸体为什么没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它在本质上就是一个临时的构造物，它的创造者把它撤走了它就什么都没了。”
等林朔推演完，白沁泊才微微点头。
“在目前这三个方向里面这一个的逻辑完整度是最高的，它不需要假设有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灵异现象刚好盯上了你，也不需要假设某个无法确认的人群在某个无法确认的时间产生了关于你的共同认知。
它只需要一个前提，就是环这个人本身的实力足够强，强到能制造出这么逼真的一个假象。”
“那环为什么要选我？”林朔问出了他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个问题，“不管怎么看我都只是一个普通人，既没有季平安那样的家传本事，也没有你这样的学术背景，把我拉进这个圈子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白沁泊的回答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坦诚得让人没办法生气。
“你身上可能有什么你自己都还没发现的特质，也可能他只是随机选了一个人而你刚好撞到了他的枪口上，又或者你要在这个群里待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发现他真正想要你做的事情。
有一点你可以暂时放心，如果他真的想要你的命，他就不会费这么大功夫救你，也不会帮你进我们的群。”
林朔把这最后一段分析也记到了本子上，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把笔记本合了起来。
他关于尸体的疑惑暂时还是没有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但他得到了三个可以分别往下追查的明确方向，比之前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状态已经是好太多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这三条线索往后不管哪条有了新的进展，都能回过头来验证白沁泊今天给他做的这些推演到底有没有猜对。
“谢谢你，白姐。”林朔把笔记本装进了随身的小包里，对着白沁泊点了下头算是道谢。
白沁泊没有对他的道谢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重新拿起了之前那个厚厚的册子，她翻到刚才记录鬼粘土的那一页拿起笔把剩下的一些收尾工作补完了。
阳光透过窗户上那层半透明的薄纱照进来落在她那件宽松的居家服上面，她低着头写字的样子和昨天在店铺里一边喝茶一边翻书的样子一样安静，就好像刚才那番长篇大论的分析对她来说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思考练习。
“对了，我想找你做个实验。”白沁泊头都没抬，突然说道。
“关于……你接触互联网会引来灵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