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夜风灌进她的肺里,带着观仙湖特有的水汽和草木的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发软,但她不敢停下来。
那些味道。
那些团友身上的味道——发霉的、腐朽的、像是什么东西放了太久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她终于知道那股味道是什么了。那不是汗味,不是衣服没晒干的味道,不是任何她能找到借口去解释的味道。
那是尸体的味道。
她曾经在大学的一次解剖课参观日上闻到过类似的气味——福尔马林泡过的标本,放置多年之后,打开容器的那一刻,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却让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气息。
一模一样。
那些和她一起坐大巴、一起吃饭、一起在走廊里打招呼的团友——他们不是活人。他们从来都不是活人。从她踏上那辆大巴车的那一刻起,她就和一车死人待在一起。
孟璐的胃一阵翻涌,她弯下腰,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她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跑。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徐鑫。
她只想知道徐鑫是不是还安全。
她从李媛那里打听到了民宿的位置,就在观仙别墅旁边,走过去不到五分钟。那条路她白天走过一次,两边是灌木丛,路不算难走,但此刻在夜里,那些灌木的阴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跑到民宿门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减速,一把推开了民宿一楼的大门。
门没有锁。
大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很暗。前台空无一人,桌面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沿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壁灯里电流细微的嗡嗡声。
孟璐没有停留,直接冲上了楼梯。
三楼。
她站在走廊里,看到了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她快步走过去,抬起手,刚要敲门——
门里面传出一声巨响。
“砰——!”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地砸在了另一面墙上,整扇门都震了一下。孟璐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然后她听到了——门里面有人在说话。
不。
不是说话。
是一种声音。低沉的、含混的、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粘稠液体发出来的咕噜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在木板上刮过的声音。
孟璐的手在发抖。她的理智在告诉她——快跑,离开这里,这个房间里有东西,不是人。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徐鑫在里面吗?
她咬了咬牙,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锁住了,她敲了敲门。
一开始没有反应,但是孟璐知道,徐鑫百分之八十就在这个房间。
孟璐加大了力度,这个地方太危险了,如果不能跟徐鑫汇合,告诉他自己知道的消息,徐鑫,会死的。
他无法接收这个事实。
想到这个,孟璐加大了敲门的力度,但是回应她的,还只是空洞的咚咚声。
门被突然之间的拉开,孟璐还没来得及反应,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丑陋到极致的面容,就那么一瞬间。
孟璐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就被这张丑陋的脸的主人拉进了房内。
瞬间,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同一时刻。
民宿一楼,在一棵树下,一块阴影区域内,没有灯光可以照的地方,徐鑫有些吃力的站在那边。
十分钟前,他眼看着孟璐从眼前跑过去。
但他没有叫住她,即使徐鑫知道,孟璐应该是为了来找他的。
徐鑫在思考。
从他在大巴车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不负青春旅行社”和“观仙别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思考了。那些信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没有差评,没有事故记录,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所有不该被看到的信息,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然后是大巴车抛锚。
然后是程澈他们不得不分头行动。
然后是他和孟璐到达观仙别墅。
然后是他观察到的那些“团友“,每一个都正常得不像真人。他们的笑容,他们的语气,他们的反应,全都像是在做一件职业的事情,就像是一个职业的游客,如果一个游客可以用“职业”来形容的话,徐鑫想到了一个词,没错,演员。
徐鑫的脑海里,所有的线索正在慢慢地拼接在一起。
任务的表面提示是“跟随不负青春旅行团,完成三天两晚的旅行”。
而那个备注——“真时假亦真,假时真亦假”。
徐鑫抬起头,看着三楼还亮着灯的房间。
楼上的灯照的依然很平静,平静到甚至显得有些冷漠。徐鑫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像一个旁观者在审视一道数学题——已知条件就这么多,求解。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也许比“怎么活过这次任务”更重要。
地狱安排这些任务,真的只是为了筛选出能活下来的执行者吗?
如果只是为了筛选,为什么不直接让所有人进入同一个任务场景,活到最后的就通关?为什么要制造出不同的任务——新手任务的电竞酒店、电影院、模特后台、小区,然后是这一次的旅行团——每一个任务场景都完全不同,规则也完全不同?
如果地狱真的只是想要“筛选”,那制造这么多不同的任务类型、设计这么多复杂的规则,是不是太麻烦了?
还是说——筛选只是表象?
地狱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淘汰弱者”。
而是观察。
是在观察执行者在不同环境下的选择。
是观察他们在面对恐惧时的反应,面对同伴时的态度,面对生死关头的决策逻辑。
是在记录。
记录每一个人的数据。
徐鑫的下意识的想从口袋内掏出香烟,但是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戒烟很久了,徐鑫苦笑了一下。
那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活过十三次任务就能回到现实世界”这个说法,又有多大的可信度?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有意思”的表情。
然后他收起了那个表情。
因为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活过这次任务。
他不是一个会把希望寄托在随机应变上的人。从他收到那条短信——“徐先生,有没有兴趣聊一聊?我在别墅隔壁的民宿,如果你愿意过来聊聊,我等你。——305房间的张雅”——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大意。
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那个约他的张雅,到底是人,还是任务的一部分?如果她是人,那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手机号?如果她是任务的一部分,那她触发任务的机制又是什么?
现在他确认了。
张雅——如果她曾经还是一个人的话——现在已经不是了。
就在几分钟前,徐鑫站在洗手间里整理思绪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到了外面的变化。那个原本坐在床沿上的女人——身材很好,容貌清秀——忽然不动了。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来。她的手指开始抽搐,指甲在几秒钟之内变长、变黑,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皮肤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的温度和血色。
她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叫声。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完成了一场从一个活人到一只恶鬼的蜕变。
然后她站起来,朝着洗手间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徐鑫没有慌张。
他在她站起来的同时,就已经开始评估所有的选择了。洗手间的门是木制的,锁是老式的球形锁,撑不了太久。房间里没有其他出口,唯一的窗户在他身后。那个东西——无论她现在是什么——力气显然不小。
但他没有立刻跳窗逃跑。
他在等。
等她自己暴露更多的行为模式。观察她的动作速度、她的反应范围、她是否还保留着人类的智力——还是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头只会凭本能行动的怪物。
他站在洗手台前,听着门板被撞击的声音,数着每一次撞击之间的间隔,计算着门板还能撑多久。
第一分钟。门板开始出现裂缝。
第二分钟。门锁开始松动。
第三分钟。最多还有三十秒,门就会被撞开。
足够了。
徐鑫不紧不慢地脱下外套,搭在洗手台的架子上——不是为了伪装,只是不想让外套在爬窗的时候被刮破。他转身,双手撑住窗台边缘,轻轻一跃,上半身已经探出了窗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观仙湖的水汽和草木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被撞破的门——门板已经裂开了一大片,一只青灰色的、指甲乌黑的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
徐鑫没有再多看一眼。他双手一撑,整个身体从窗口翻了出去,落在民宿后墙的泥地上。落地的时候他的右脚踝扭了一下,一阵刺痛传来——但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瘸一拐地绕过民宿的墙角,朝观仙别墅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民宿三楼传来一声巨响——那是洗手间的门终于被彻底撞开的声音。
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
敲门声。
从房间门外传来的。
急促的、慌乱的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徐鑫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民宿和别墅之间的那条小路上,夜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三楼,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张雅的房间。
此刻,那只刚刚从他逃走的洗手间里走出来的恶鬼,正站在房间的门后。它听到了敲门声,停住了脚步,缓缓地转过头——那张青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上,嘴角慢慢地朝两边咧开,露出一口同样变黑的牙齿。
它在笑。
它伸出那只指甲乌黑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而门外——
孟璐站在走廊里,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刚从一楼跑上来,额头上全是汗水,衣服被灌木划破了好几处。
她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徐鑫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只知道——她敲了门,里面没有回应。然后她听到了——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
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孟璐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放大。她甚至来不及尖叫——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她整个人被那只手拖进了房间里,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她的手指本能地抠住门框,指甲在木板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然后——被掰开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盏昏黄的壁灯,依旧亮着。
徐鑫站在民宿和别墅之间的小路上,看着那扇窗户。他看到了窗帘被拉上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两个影子——一个站着,一个被拖行。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观仙别墅的方向走去。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慌张,没有愧疚,没有“幸好逃出来”的庆幸。只有那种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他刚刚只是路过了一间陌生的房间,看到了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仅此而已。
他走得很慢,因为右脚踝确实扭伤了。每一次落地都有一阵刺痛从小腿传上来,但他的步伐没有因此而显得狼狈。依然很稳,很从容。
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衬衫,带着湖水的凉意。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观仙别墅的方向——那栋三层的欧式建筑在夜色中轮廓清晰,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他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全是死人的旅行团里。
继续完成这次任务。
他没有回头。
那条小路很静。月光照着路面上细碎的石子,照着两边灌木丛的阴影,照着那个越走越远、不曾回头的背影。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拖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沉默地汇入观仙别墅那片温暖的灯光之中。
而在那间已经重新归于寂静的民宿房间里,那盏亮着的台灯,依旧亮着。
只是没有人再需要它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