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晓梦觉得自己的人生,在前二十二年里,是一页干干净净的白纸。
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父亲在镇上的供电所上班,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家里不算富裕,但从来没有让她缺过什么。她的房间不大,但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她从小到大拿回来的奖状,墙上贴着她用彩纸叠的一排小星星。
她是老师眼中的学霸。每次考试,成绩单上她的名字永远在前三名。班主任在家长会上提起她,总是笑着说:“姚晓梦这孩子,脑子灵光,又肯吃苦,将来考个好大学不成问题。“
她是同学眼中的单纯美女。长发及腰,皮肤白净,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跟人红脸。她不太会打扮,也不会说那些流行的网络用语,她就穿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一个双肩包,每天两点一线,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
她没有谈过恋爱。
不是没有人追,是她自己不愿意。她觉得大学期间谈恋爱太早了,她想先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再说。
然后她遇到了林天南。
林天南是隔壁大学的学长。
他比她大三级,成绩好,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们在学校图书馆认识的——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书,手指碰到了一起,都愣住了。
那本书叫《围城》。
“你也在看钱钟书?“他笑了,声音很温和,“我也喜欢这本书,里面有句话特别经典——'婚姻像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
她被他逗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后来,他经常出现在她身边。
他在她下课后“偶遇“她,说自己也刚好要去食堂;他在自习室里“碰巧“坐在她后面,安静地做自己的功课;他在图书馆里给她占座,把自己觉得好看的书推荐给她。
他说话很温柔,做事很细心,记得她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奶茶,记得她每个月哪几天不能吃冰的。
她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他说:“因为你值得。“
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到她一点都没有怀疑过那句话。
她不知道的是,林天南在第一次见到她之前,就已经盯上她了。
他是在食堂门口看到她的。
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背着书包从食堂门口走过,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愣在那里,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后来从她的同学那里打听到了她的名字、专业、班级、甚至每天的课表和习惯路线。
他不缺手段。
他缺的是自信。
林天南是林家村走出来的孩子。那是全省最偏僻的村子之一,山路十八弯,进一次城要坐将近五个小时的大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家里穷,知道父母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知道他是全家人唯一的希望。
他自卑。
这种自卑刻在骨子里,从他记事起就跟着他。他穿的衣服永远是最便宜的,他的手机永远是二手的,他请女孩吃饭永远AA——不是因为他抠门,是因为他真的没钱。
但他学习好。
他靠学习,靠那张斯文的脸,靠那种温和的语气,在学校里给自己裹了一层壳。他看起来是一个上进、温柔、有内涵的穷学生,但实际上,他比谁都渴望得到那些“城里的女孩“——那些穿漂亮裙子、用高档化妆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
姚晓梦是其中最干净的一个。
干净到让他想要占有。
他们在一起了。
起初,一切都很美好。
林天南对她依然温柔,依然细心。他会记得她的生日,给她买她舍不得买的护肤品;他会陪她去图书馆,帮她占最好的位置;他在她感冒的时候,骑车穿过半个城市给她送药。
她觉得自己遇到了对的人。
她甚至没有问过他家里的情况。她只是偶尔听他说起“老家“,他说那里很远,很穷,但他不喜欢那里,以后也不想回去。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然后——
毕业前的那个寒假。
“晓梦,今年过年,你能不能……跟我回一趟老家?“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家人。“
她愣住了。
“现在?“她看了看手机日历,“还有两周就过年了,我爸妈那边——“
“就当是旅行。“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轻的,“我家那边风景很好的,山清水秀,空气清新,你肯定会喜欢。“
她犹豫了一下。
但她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为了这次“回家“准备了好几天、给她买好了新衣服和新行李箱的样子……
她答应了。
她甚至给父母打了电话,说自己过年不回家了,跟同学去旅行。她没有说谎,只是……隐去了一部分事实。
她不知道的是,她踏上那辆大巴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林家村。
她第一次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往外界。村子里没有几户人家,房屋破旧,很多都已经荒废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臭,而是……旧。像是什么东西放了很久很久,发酵出来的那种味道。
她跟着林天南走过村子的时候,路上的人都在看她。
那种目光,让她浑身发毛。
不是热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在估量它的价值。
“天南,“她拉住他的手,小声说,“这里……感觉好奇怪……“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我带你去见见我家人。“
他的家人是一对老人——他的父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很多,佝偻着背,见到她的时候,脸上挤出一个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这就是天南的女朋友?“老人上下打量着她,点了点头,“好,好。“
那天晚上,她被安排住在林家老宅的一间偏房里。
门被锁上了。
她愣了。
她跑过去拉门——锁死了,从外面锁的。
她拍着门,喊着林天南的名字。
没有人应。
她一直喊到嗓子哑了,一直拍到手掌肿了,才停下来。
然后她坐在地上,抱住自己,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被骗了。
林天南第二天早上才出现。
他打开门,端着一碗粥,笑着走进来:“晓梦,饿了吧?我给你煮了粥。“
她瞪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在发抖:“你锁我?“
“我是为你好。“他把粥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可怕,“外面路不好走,你一个人出去会迷路的。“
“我要回去!“她站起来,往门外冲。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她根本挣不开。
“晓梦,“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你是我的人了。我把你带回来,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的眼神变了,那层温和的壳裂开了,露出里面某种阴冷的、偏执的东西,“你是我的人了。你要留在这里,给我生孩子。“
她用力挣脱,冲向门口。
一巴掌。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然后是第二巴掌,第三巴掌。
他一边打,一边喃喃自语,声音发抖:“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离开我……“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被他打得浑身是伤。
从那以后,她被禁足在林家老宅里。
门永远锁着,窗户被铁栏杆封死,她像一个囚犯一样,被关在那个阴暗的、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
她试过逃跑。
她试过绝食。
她试过大喊大叫引人注意。
没有用。
林天南打她的时候会发疯,下手很重,但打完他又会抱着她哭,跟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因为太爱你了才这样“。
她看着他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痛哭的样子,不知道该相信还是该害怕。
他说他爱她。
他说他是因为太爱她了才打她。
他说如果她离开他,他就活不下去。
她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只知道她被困在了这里,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同一面墙,墙上的裂缝像一条条扭曲的蛇,让她夜里做噩梦。
但偶尔——
偶尔林天南会打开门,把她带出去走走。
村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路,从这头走到那头不到十分钟。他牵着她的手,在村子里慢慢地走,路过的人会看她,用那种让她发毛的眼神看她。
她会趁机求救。
但没有人帮她。
那些人只是笑笑,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
有一次,她遇到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男人——瘦高个,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
“天南,这位是……“她小声问。
“我堂弟,林天北。“林天南的声音淡淡的,“跟你没关系,走吧。“
林天北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让她浑身发冷。
林天北确实对她垂涎已久。
林天南偶尔带她出门透气这件事,他早就看在眼里了。
嫂子——准确地说,是他堂哥不知道从外面骗回来的女人——长得太漂亮了。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的时候裙摆会微微晃动,露出纤细的脚踝。
他光是看着她,就觉得口干舌燥。
他不是什么好人。林家村的男人,没有几个是“好人“的——穷山恶水出刁民,穷了太多年,什么礼义廉耻都顾不上了。村里很多男人娶不上媳妇,要么买,要么骗,村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林家村要有人,不能断了根。
林天南把那个女人关起来、打她、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林天北都看在眼里。
他不怕林天南。
林天南算什么?不过是个自卑的窝里横,在外面装孙子,回到村里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算什么本事。
他盯着那个女人,等着机会。
机会来了。
林天南那天出门,说是去镇上买东西,晚上才回来。
林天北等到下午,等到老宅里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才起身。
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姚晓梦当时正坐在床沿上发呆。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她的父母有没有在找她,不知道她的人生还有没有希望。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慢慢枯萎的花。
然后门开了。
林天北走了进来。
她看到他进来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股恐惧——不是对林天南的那种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恐惧。
“天北?“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你出去。“
“嫂子,“林天北笑了,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我哥不在家,我来看看你。“
“我不需要你来看——“
“嫂子,“他朝她走近了一步,“我哥那样对你,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
“你出去!“
他扑了过来。
她拼命挣扎,但一个被关了几个月、饿得皮包骨头的女人,哪里挣得过一个成年男人。
她被打晕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地上,衣服被撕碎,身上到处是淤青和伤痕。
林天北已经不在了。
门还是锁着的。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流干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死。
她想死。
林天北食髓知味,之后又来过几次。
每次林天南不在家的时候,他就会来。
姚晓梦不敢反抗,也反抗不了。她只能等他走了之后,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她只是想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她有什么错。
没有人回答她。
直到那一天。
那天,林天南提前回来了。
林天北还没来得及离开。
两个男人在老宅里四目相对,空气像是凝固了。
林天南的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到——
一种彻骨的、被背叛的愤怒。
“你他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干什么?!“
“天南,我——“林天北试图解释。
“你碰她?!“
林天南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了上去。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
林天北手里抓起一张木凳,朝林天南砸过去——林天南躲过了。
林天北抓起另一件东西——一把裁纸刀——朝林天南刺过去——林天南闪开了,刀刃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你这个畜生——!“林天南怒吼着,一拳砸在林天北的太阳穴上。
林天北的头猛地偏向一边。
他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
他的后脑勺,撞在了桌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倒下去了。
一动不动。
血,从他的后脑勺下面,慢慢地渗了出来。
林天南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看着林天北的尸体,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姚晓梦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手碰到了门把手。
她用力拉开门,冲了出去。
“你想跑?!“
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摔倒了,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她眼泪直流。
林天南爬了过来。
他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林天北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眼神,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疯狂。
彻底的疯狂。
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要把所有靠近的东西都撕碎。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我对你不够好吗……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她拼命地踢,拼命地挣扎,但她的力气太小了。
他抓住了她的一只脚踝,把她往回拖。
“别——“
她尖叫着,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断裂,鲜血直流。
但她还是被拖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被打得很惨。
不是因为林天北碰了她。
而是因为她想逃跑。
她想离开他。
这比任何事情都更让他发疯。
打到后来,她已经不觉得疼了。
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慢慢地变宽、变宽……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村长来了。
他是林家村现在的村长——就是当年那个老人,几十年前那个,现在还活着,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依然是这个村子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他站在老宅里,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林天北已经死了,林天南瘫坐在墙角,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还有那个女人。
那个被林天南从外面骗回来的女人。
她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肚子隆起——已经九个月了。林天南骗她、关她、打她,但他没有打过她的肚子。那个孩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要的东西。
村长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他说。
林天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但是活不久了。“村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杀了人,你自己也完了。这个女人活不活得下去,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看着林天南。
“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算数。“
林天南愣住了。
“把孩子取出来。“村长转身往外走,“林家村不能没有后。“
姚晓梦死了。
她死的时候,不知道林天北是怎么死的,不知道林天南最后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再也无法离开林家村了。
她的尸骨,被埋在了老宅的地下室里。
和那个女人一样。
和所有被林家村“留下来“的女人一样。
方琪睁开了眼睛。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东西,冰凉的、粘稠的,她的指尖触到那东西的时候,那种触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
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闻到了,那股味道,像铁锈,像放了很久很久的血。
血腥味。
很淡,很旧,像是已经渗进了墙壁里,渗进了地砖里,在这个地方存在了很久很久。
方琪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她想起了之前那个噩梦。
那个女人,被丢进铁盖下的黑暗里。那个女人叫姚晓梦,一个干净得像是白纸一样的女孩,因为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被困在这个村子里,被折磨,被占有,最后……
死了。
那个女人就是我。
不——那个女人不是她。她叫方琪,她是因为地狱任务才来到这里的,她是一个有灵媒体质的普通人,她不是那个几十年前就死去的女孩。
但是——
那些记忆。
那些不属于她的、但同时又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记忆,从她在这个黑暗的地下室里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就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她的大脑。
姚晓梦的痛苦。姚晓梦的绝望。姚晓梦在那间锁着的屋子里,无数次想要逃跑、无数次被打回来的那种窒息感。
她为姚晓梦感到心痛。
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就因为信错了一个人,就被毁掉了一辈子。
而林家村的人——
方琪咬紧了牙关。
林天南。林天北。还有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村民。
他们就算死了,也不值得被原谅。
但愤怒归愤怒,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她被困在这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程澈他们在哪,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她把双腿蜷起来,抱住。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往四周摸了摸——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前面是墙,后面也是墙。
一个很小很小的空间。
像一个棺材。
“砰!“
一声巨响,从头顶上方传了下来。
方琪的身体猛地一缩。
那声音很沉、很重,像是一个很大的、很沉的铁盖,被狠狠地掀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
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中,再轻的声音都像是打雷。
脚步声从头顶传下来,越来越近,然后——停住了。
方琪屏住了呼吸。
头顶上方的那个入口,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有人打着手电筒,正在慢慢地走下来。
她不知道上面是谁。
是来救她的,还是来伤害她的?
她不知道。
她只能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轻,等待着——
“咔、咔、咔——“
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是锁的声音。
铁盖上的锁。
有人在打开那个锁。
然后——
“嘎吱——“
沉重的铁盖被掀开的声音。
光线涌了进来。
方琪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脸。强光刺得她的眼睛酸痛,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方琪!“
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那个声音——
她从指缝里露出的缝隙中,辨认出了一个轮廓。
是程澈。
方琪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光线。
她慢慢地放下手,睁开眼——
她看到了程澈的脸。
他的神情很不自然。
不是高兴,不是“终于找到你了“的释然,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像是在纠结着什么不该说的事情的表情。
方琪正想开口问他怎么了——
她的目光,越过了程澈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地方。
然后,她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数不清的白骨。
散落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有的堆在一起,有的散落四周,泛着一种惨白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光泽。
它们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很久、很久。
而在那些白骨之间,有两具相对来说“完整“的尸体——
一具,她认识。
那是张泉。
他躺在一堆白骨旁边,面容安详得不像是一个死人——像是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愿意醒来。
另一具——
方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刘德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