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坐在客厅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双腿蜷起来抱住。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抽动一下,发出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不知道是呼吸,还是哭泣,又或者只是风吹过空屋子发出的声响。
程澈蹲在他面前,看着林浩,内心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的同学们在来到自己家后,先是消失了一个,然后其余几个全部惨死在了自己的眼前,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接收这样的事实,受到打击,自我封闭也是正常的行为。
“林浩,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林浩没有反应,还是默然的坐在角落里,口中呐呐自语
“对不起“程澈靠前,只是轻微的听到林浩在重复这一句话
“哎,林浩,节哀,我跟刘叔去外面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张大哥以及方琪的线索,你自己多保重,我们找到他们后就回来找你“
程澈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潘海等人的惨死,其实自己也有点责任,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地狱发的任务,也许波及不到这个林家村,波及不到眼前这个可怜的大学生,更不可能轻飘飘的带走四个年轻的生命。
林浩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东西触碰到了——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程澈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他看了刘德福一眼。
刘德福正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去但我不好意思说“的纠结。他顺着程澈的目光往门口挪了挪,脚尖点着地,磨蹭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咱走吧?“
程澈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刘德福最后看了林浩一眼——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翅膀湿透了,飞不动了,只能缩在原地,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雨停。
刘德福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程澈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他不敢一个人待着,赶紧跟了上去。
村子里依然是死寂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青石路上,照在紧闭的门板上,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光线很亮,但村子里没有一丝活气——没有鸡鸣,没有狗叫,没有炊烟,没有说话声。整整齐齐的桌椅,整整齐齐的被褥,整整齐齐的灶台,像是有人把生活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了某一个瞬间。
程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刘德福跟在后面,步子越来越慢,脑袋越缩越低。
“小程。“刘德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嗯。“
“咱要不还是先回去?“
程澈脚步没停。
刘德福咽了口唾沫,又说:“你说小方她们,会不会也是被什么东西……“
他说不下去了。
程澈知道他想说什么。陈明他们四个死成那样,方琪和张泉凭空消失,这不是正常的事,这不是任何一个普通人该遇到的事。
但程澈不想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刘叔,这里的地狱”程澈说道
刘德福内心一怔,对呀,自己在执行地狱任务,有鬼不是很正常,方琪跟张泉多半是死了,自己要活下去,只能跟着程澈找到线索,只有找到线索,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小程,你不害怕吗?”刘叔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自己很害怕,没道理这个年轻人不害怕?难道现在的90后这么牛的吗?
“怕!但是,他们是我们的伙伴”程澈坚定道
他想起了方琪。
那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在噩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冷汗,声音沙哑,说“可能太累了,产生幻觉了“。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描述,她只是低着头,把那个可怕的梦境吞回了肚子里。
他想起张大哥。
那个沉默寡言的队友,在地狱幻化的房间里,两人一起畅谈人生,然后第一次的任务,就已经生死未卜了。
他的胸口闷得发疼,这就是地狱吗?第一次的任务还没有感觉到危险,第二次的任务。。。。原来,死亡就这么简单。
程澈很害怕,害怕自己下一秒也会消失,甚至死亡,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如果张泉或者方琪还活着,那么他们一定在等着自己,等着自己去救他们。
程澈两人先去了祠堂。
祠堂在村子的最北端,是一栋老旧的青砖瓦房,门口立着两根斑驳的石柱,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刘德福在门口站住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进去看看。“程澈说。
“小程,“刘德福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这东西……会不会在祠堂里?“
“不知道。“
“那你还进去?“
“不进去怎么知道。“
程澈说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亮,迈步走了进去。
刘德福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他一咬牙,跟了上去——一步都不能落下,落下了就完蛋了,抱大腿要紧。
祠堂里很空旷。
正中央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几个牌位,牌位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已经被虫蛀了,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供桌两侧的地上,放着几个蒲团,蒲团已经旧得发灰了。
程澈绕着祠堂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供桌下面——空的。
蒲团底下——什么都没有。
墙角的杂物堆里——几把旧扫帚,几个破香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刘德福蹲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眼睛四下乱瞟,像是在防着什么突然从某个角落里蹿出来。
“怎么样?“他小声问。
“没有。“
程澈从祠堂里退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是几户比较明显的人家。
村长家在村子中央,规模最大,门脸最气派,他们留到最后。其他几户,都是普通的老式农村住宅,大门紧闭,但都没有上锁。
程澈推开第一户人家的门。
屋里没有人。
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米粥已经熬干了,锅底糊了一层焦黑的锅巴,散发着淡淡的糊味。
“你看这灶,“刘德福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声音发虚,“火还在烧呢……“
“别碰东西。“程澈说。
“我不碰。“刘德福把手缩在身后。
程澈把正屋找了一遍。衣柜、抽屉、床底——什么都没有。东西都还在,但人就是没了。像是有人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吹散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虚假的日常。
刘德福的脸色越来越白。
第二户人家,第三户人家,第四户人家。
每一家都是同样的情形——人不在,灶还热着,门还开着,生活的气息还在,但人就是凭空消失了。
程澈把每一户人家都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他翻过衣柜,查看过床底,打开过每一个抽屉和柜子。他甚至趴在地上,用手指抠过门槛的缝隙。
刘德福一开始还跟着看,后来就只在门口站着,不敢进去。再后来,他连门口都不站了,就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脑袋,时不时往村道的两头瞅一眼。
“小程,“他第四次催促,“差不多得了……“
程澈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说话,站在原地,低头想了想。
村长。
他想起了村长那天晚上跟他们说话的样子。
“我老了,记性不好,有些事情,忘了就是忘了。“
“天色不早了,你们还是早点休息吧。“
“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们出村,去镇上等消息。“
他说话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程澈后来回想,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的眼神。他的目光在扫过程澈的时候,停顿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程澈注意到了。
村长知道些什么。
他是最年长的人,在这个村子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如果有什么东西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想要隐瞒的,他一定知道。
而且——
如果村长想要藏什么东西,他会藏在哪里?
程澈抬起头,看向村子的中央。
“走,去村长家。“
刘德福的腿一软。
“村、村长家?“
“嗯。“
“那个……村长不是……不是也消失了吗?“
“所以要去。“程澈看了他一眼,“他消失得最可疑。而且他是这个村里最年长的人,应该知道些什么。家里肯定会有东西。“
刘德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程澈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底。他想了想,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抱大腿就抱大腿吧。跟着小程,至少不会死得太难看。
村长家的正门是虚掩着的。
程澈推门而入,刘德福紧紧跟在后面,脑袋缩在小程肩膀后面,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不会有人吧……“刘德福的声音在抖。
“全村都消失了。“程澈径直往里走,“怕什么。“
“万一呢……“
“万一什么?“
刘德福说不出来了。
是啊,万一什么?万一村长突然出现?那倒还好,至少是个人。万一是个鬼呢?那也没办法,跑也跑不掉。
他只好把脑袋再缩回去一点,跟在程澈身后,寸步不离。
程澈把一楼大致扫了一遍——普通的农村布局,正厅、厨房、杂物间,没有异常。
然后是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的走廊很窄,两侧各有一扇门。程澈先推开了左边那扇——是一间书房,书桌上摆着文件和茶杯,茶杯里的茶叶还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刘德福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这村长还挺讲究……“
程澈没理他,转身进了右边的卧室。
卧室不大,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的台灯和一本翻旧了的黄历。墙角有一个老式的木柜,门缝里露出叠放的衣物。
程澈蹲下身,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
刘德福站在门口,两条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他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小程,“他压低声音,“快点啊……“
“急什么。“
程澈翻着抽屉里的东西——手电筒、几颗药片、一个破旧的钱包、一根细绳。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刘德福等得心焦,眼睛忍不住往门外飘。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有人在看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小程!“刘德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程澈被他吓得一抖,手里的钱包差点掉了。
“怎么了?“
“我……“刘德福咽了口唾沫,“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整个二楼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像是脚步,又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程澈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犹豫,直接冲出了卧室,朝走廊尽头跑去。
“哎——!“刘德福傻眼了,愣在原地两秒钟。
然后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卧室,又看了看程澈消失的方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撒腿就跑,死死地跟了上去。
两人从二楼冲下一楼,穿过正厅,追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程澈一把将门推开——
是一间仓库。
陈旧的农具靠在墙边,几个空竹筐叠在角落,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人呢?“刘德福扶着膝盖喘气,脸色煞白,“刚才明明……“
“跑了。“程澈皱着眉,把仓库的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没有遮挡物,没有任何出口。
刘德福的牙齿开始打颤。
“小、小程,“他凑到程澈身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刚才那个……是人还是……“
“不知道。“程澈的目光还在墙上扫来扫去。
“你看清了吗?是个人影对不对?不是那种……那种透明的……“
“我没看清。“
程澈说的是实话。他只看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走廊尽头一闪而过,速度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但那不是错觉。
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刘德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蹲下身,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这地方真的有鬼,真的有鬼……小程,咱回去吧,我求你了,咱回去吧……“
程澈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仓库的墙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农具、斗笠、蓑衣、旧麻绳……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盏老式的马灯,灯罩上落满了灰。灯的旁边,墙壁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一点的区域——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被碰到,把墙上的灰蹭掉了。
他走上前,伸手碰了碰那盏马灯。
马灯晃了一下,碰到了旁边的墙壁。
“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
那面墙动了一小块,大约半人高的区域,从墙面上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进去,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隙。
刘德福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黑暗的缝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
程澈没有犹豫。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开,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刘德福在原地愣了三秒。
他看着那道黑漆漆的缝隙,看着程澈的背影越走越远,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程澈的后背,闭着眼睛跟了进去。
石阶很陡,很窄。
程澈侧着身子往下走,打火机的光照不远,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探,才能踩实。
刘德福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指节都捏白了。他不敢睁眼,又怕睁开眼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只好半眯着眼,目光疯狂地往四周扫,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
头顶的岩石很低,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从深处涌上来。空气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浑身发冷的东西——不是风,不是水汽,更像是某种……注视。
“小程,“刘德福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慢点……“
“跟着就行。“
“不是,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
程澈没有回答。
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不到一分钟,脚踩到了平地。
程澈抬起打火机,往四周照了照——墙壁上有一个老式的拨杆开关。他伸手,拨了上去。
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地方——
低矮的混凝土顶,光秃秃的墙壁,地面铺着旧地砖。正中央是一张双人床,床铺干净得诡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放着一条叠好的毛巾。床上散落着几件……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皮质的、金属的,程澈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了目光。
墙上挂着镣铐。
八组,四面墙各两组,铁链粗短,上面的铁锈看起来有些年代了,和整间屋子的陈旧格格不入。
而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图案——扭曲的线条,重复的符号,和后山破落小屋里的一模一样。
刘德福松开程澈的衣服,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床边的红木桌子。
桌子旁边,蜷缩着一个人。
橘色的夹克。
程澈认识那件夹克。
第一天在大巴上,他就注意到了那件夹克——在灰扑扑的旅行团里,那抹鲜亮的橘色格外扎眼。陈悦穿着那件夹克,笑起来很爽朗,说她最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
现在她躺在地上。
侧躺着,背靠着桌腿,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直直地盯着程澈和刘德福来的方向。
“小程,这个是不是林浩的同学??好像是叫什么,陈。。。。对。。。陈悦“
刘德福的声音断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程澈没有出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陈悦——看着她手腕上深深的勒痕,看着她皮肤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和伤口,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定格在死亡里的样子。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压抑着的、烧灼着的愤怒。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将陈悦的眼睛合上。
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时,他感觉到了一阵冰凉——那种属于死人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凉。
程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把目光转向红木桌子。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个本子。
黑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翻卷起来,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程澈拿起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
然后是几行字。
他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翻。
又翻了几页。
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那种愤怒越来越浓,越来越压抑不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胸口攥紧,一点一点地把他的心脏攥出血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气的。
刘德福站在旁边,看着程澈的表情,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恐惧——不是对这个地下室的恐惧,而是对程澈此刻眼睛里那种东西的恐惧。
那是一种刘德福从未在程澈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慌张,不是害怕,不是绝望。
是愤怒。
压得很深、藏得很紧、但已经快要压不住了的愤怒。
“小程……“
刘德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干涩,“那本子上……写了什么?“
程澈没有回答。
他合上本子,把它攥在手里。
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灯光昏黄,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照出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压抑着的红。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攥着本子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的颤抖。
是愤怒。
是一个人看到同伴被这样对待之后,那种压抑不住的、想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愤怒。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气,又一口气。
直到那口气终于压下去了,压到胸腔深处,压到他可以开口说话的程度。
“这个村子,就应该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