衿纾身上迸出一阵刺眼白光,周遭场景切回那片昏黄空间,地面水波随之漾开层层涟漪。
随光华变动的还有她的装束,原先那身金色旗袍消散,化作一袭魏晋宽袖布袍。
花绾云缓步向前,周身幽幽鬼火腾起,燃尽了刘小萱原本穿着的粗布裙。火光褪去,她身上显出青绿色明制上衫,搭配墨色马面裙。
她继续向前,旋即起跑。距衿纾二十步,开拳化刀。旋身一晃,向前掠出;再一闪,横移左方;又一闪,折向右侧。几番飘忽腾挪,第三次现身,已抵衿纾身侧,手刀直劈咽喉。
衿纾心头生出几分惊愕。她料到对方身法诡谲,却没料到出手这般干脆迅猛。仓促之间来不及从容架挡,只能催动太极云手,宽袖一卷,掌缘贴向对方小臂,顺着手刀劈落的来势向外拍按。
“嘭”一声轻震。
这一记手刀劲力沉猛,她接得颇为吃力,肩臂跟着微微发麻,借着圆转的云手将这道劲势偏卸开来。掌风擦颈而过,扫动她袍角翻飞。
可恶,没想到她的速度和力道都如此具有侵略性,衿纾白齿咬紧心底暗暗赞叹。
一击落空,花绾云不做停顿,身形再一晃,瞬间换了身位,从另一侧递出一掌直拍衿纾肋下。
衿纾沉腰转体,再运云手粘连,掌心黏住来掌的劲路,轻轻一带,再次将掌力化散。
连续两招都被化开,花绾云没有立刻再度闪身远遁。她脚下稳住,不急于拉开距离,掌势连绵不绝,一掌未落,下一掌已然蓄起。招与招之间不留空隙,贴身之间,穿掌、掖掌、削掌接连涌出,步步压上,死死咬着衿纾的防线。
衿纾只能持续沉肩转腰,魏晋宽袖随圆转的动作不断飘拂,始终以云手黏引卸力。对方掌劲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她每一次化劲都让自己感到略微吃力,渐渐被逼得只能守,寻不到半分反攻的机会。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并不擅长近战,再这样纠缠下去一定会露出破绽,必须寻个契机拉开距离。她们脚下水波被两股交织的劲气搅动,一圈圈涟漪不断向外扩散。
衿纾长久圆转卸力,气息渐促,云手的弧度不觉微微滞了一瞬。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
花绾云目光一凝,掌法陡然变招。不硬冲硬打,反手一掌拍在衿纾向外格挡的小臂上,这一拍精准破开太极黏引的圆势。防御一破,她掌沿凝起寸劲,顺势横削,直取衿纾颈侧软脉。
这一下来得极快,没有半分拖沓。
衿纾见状心头骤紧,来不及重新起云手,只能猛地沉颈侧身,同时抬臂仓促回挡。掌沿擦着她颈边掠过,阴冷劲气扫过肌肤,震得她神魂一阵发颤。她借这一避向后轻滑半步,脚下积水哗啦溅起。
花绾云一击差之毫厘,也不懊恼。脚下微动,准备再次寻机缠上。
可这半步后撤,反倒给了衿纾喘息之机。她不再一味守御,抓住花绾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手腕翻拧,掌裹圆劲,直拍花绾云前胸。
花绾云见状,身子顺势向后倒落,单手撑在积水的地面。借着手臂撑地的反弹之力,腰身猛然翻转,一记侧踢直踹衿纾。
衿纾不硬架硬挡,见脚锋袭来,掌缘轻轻粘住花绾云小腿外侧,不与腿劲相抗。顺着侧踢向前的冲势,腰胯缓缓一转,以太极引化之劲向外一带,借对方自身的力道,要将她直接甩飞出去。
花绾云被这股圆劲扯得腾空,在空中连翻数圈,足尖一路擦过水面,激起连绵水浪。她借着这股甩送的力道稳住躯体,落地时足尖轻点水波,稳稳站定,墨色马面裙摆随落势轻轻一晃。
远处的叶寻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眼里,自家媳妇始终贴着衿纾不断瞬移,入目尽是花绾云的残影来回窜动,看上去就像衿纾正在与一道幻影缠斗。
直至花绾云落至离他不远的地方,叶寻方才看清她的实体。
衿纾总算是能得以喘息片刻。
方才一轮贴身快打,衿纾被死死锁在近战节奏,太极圆劲屡屡被破,全程被动防御,吃尽了身法与快拳的亏。她心中已然清明:近身搏杀,自己绝无优势。
既然拳脚难敌,那便施自己的神通。
衿纾眸光一冷,双臂骤然舒展,双袖同时奋力一挥。
没有炸裂的轰鸣,昏黄的虚空里,竟缓缓飘起漫天飞雪。
碎白之物悠悠盘旋,洋洋洒洒,铺满整片空间。
远处的叶寻怔怔望着,起先只当是寻常落雪。直到一两片薄片飘到近处,他才骤然看清——这不是冰晶雪花,是轻薄的字片,泛着淡淡的金光,一字一片,泛着阵阵寒意随风飘荡。
一片字片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手心。
触碰到的刹那,字片化为金粉转瞬即逝,然而一段记忆出现在他脑中。
谢府庭院,大雪纷飞,年幼的谢道韫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庭院里和兄长叔父观雪。
另一片字片旋即擦过他的手背,而他眼前的画面又发生了转变。
天宝十四载冬日,骊山大雪漫落。流言暗传范阳将起兵戈,杨玉环只当是朝臣相斗的虚言,心底却藏着一缕挥不去的忧虑。她凭窗远望,茫茫白雪覆尽亭台山路,只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便默然一笑又坐回暖炉旁。
而后又是一片。
崇祯十六年腊月,大雪覆满紫禁城。关内流寇步步紧逼,关外皇太极重兵窥边,内外祸事迭起,败报接连送入宫闱。周皇后凭栏静立,皑皑白雪掩尽朱墙殿宇。她心知社稷危在旦夕,身为国后,身居此位,却寻不出一丝办法来挽回大局。殿内炭火微凉,寒气浸透衣衫,她静静凝望着漫天落雪,默然不语。
还有字片不断飘来,又一幅寒冬图景在他脑中铺开。
狭小素朴的陋室之内,一位穿着单薄衣衫的短发女人独坐案前,埋首低头,抄写着手中笔记。破旧的木窗被寒风骤然吹开,刺骨冷风灌进屋中,冻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她起身抬眸望向屋外,天地肃穆,细碎白雪正无声飘落。默然凝望风雪片刻,她未有半句言语,静静落座回身,再度低头,于寒凉陋室中,继续执笔抄写。
无数时代的落雪重叠在这同一片天地,每一枚字片,都封存着一段岁月、一幕往事。
衿纾立在风雪中央,目光望向对面的花绾云,声音随飞雪缓缓漫开,低声吟道:
寒雪庭前咏絮章,
骊山风暗待渔阳。
宫墙雪落江山尽,
孤窗研墨对茫茫。
吟声落定,万千字片斜斜掠起,裹挟跨越千年的旧事,朝着花绾云与一旁的叶寻席卷而去。
风雪之中,海量记忆碎片疯狂涌入叶寻脑海。无数人的悲欢、压抑与绝望一股脑砸进他神魂,额角与鼻翼渐渐渗出细密血丝,血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喉头滚出一声痛极的哀嚎,浑身脱力,“扑通”重重扑倒在积着浅水的地面,再无力动弹分毫,只剩身体微微颤抖。
花绾云见叶寻倒地,立刻将四周磷火尽数收拢至掌中,一道火焰凝成的圆形护盾自她身前向外铺开,将二人一并罩在其中。漫天文字雪撞落在护盾表面,不断发出细碎的嗡鸣。花绾云心中清楚,这满天的“文字雪”对神魂有侵蚀作用,如果只是一味防守消耗极大,撑不了多久。除非...是没有神智的东西才不会被影响。
思虑片刻,她终究下定决心,要动用那股力量。
她割破手腕,鲜血缓缓流淌而出,滴落在昏黄的水面上。水面之上,竟凭空生出一株株彼岸花,花海向外铺展,蔓延将近二三十米。
她蘸着手腕流淌的鲜血,凌空勾勒出一道形貌诡异的符咒,一声低喝:“血颅咒!”
话音落下,那道悬在空中的符咒轰然消散。彼岸花海之中,地底缓缓爬出无数身披残破铠甲的骷髅。它们手握长刀、长矛,还有部分骷髅持着长弓,静静立在花海之中。
这成百上千的骷髅大军并无灵智,亦不惧漫天文字风雪。接到花绾云的号令,一齐朝着衿纾发起冲锋。
衿纾见状,心中毫无惧色,反倒嘴角微微上扬。她虚空一握,漫天纷飞的文字雪瞬间凝形,化作一根根通体金芒、凛冽厚重的巨大文字冰柱。随即她随手凌空一划,数之不尽的巨型冰柱破空而下,轰然坠向冲锋而来的骷髅军团。
骷髅军团不知生死,亦无痛感。大半骷髅被巨型冰柱砸毁,那些侥幸未曾被击中的,依旧埋头向前冲锋。
衿纾见不少骷髅已经冲到自己身前二十步开外,抬手一挥,地面轰然升起数面厚重的文字墙,将自己和骷髅军完全阻隔。
而后她踏在一片片“云”字字片之上,自文字冰墙间腾空,飘升至半空。
正当她得意洋洋,打算俯瞰叶寻二人狼狈模样时,却看见方才那处只余下一朵巨大的彼岸花,花绾云已然不知所踪。
衿纾连忙四处张望,搜寻花绾云的身影。忽闻身后一声鸟鸣,一只巨大的白骨巨鸟凌空滑翔,自她身侧掠了过去。鸟背上立着的正是花绾云,她手持一柄猩红色油纸伞,悠然遨游在空中。
衿纾立刻将文字雪片凝作数柄飞剑,抬手朝空中的花绾云急射而去。花绾云一手握伞,另一只手凝出数朵魂火,抬手掷出,迎面撞上飞剑,“嘭”得发生剧烈爆炸。
一击落空,衿纾不再试探,催动自身浑元。四下漫天飘飞的字片被力量裹挟聚拢,纷纷凝作无数细密锋利的冰晶冰锥,密密麻麻悬浮于半空之中。
她胳膊猛的向前挥出,漫天冰锥破空呼啸,铺天盖地朝着半空的花绾云倾泻射去。
花绾云见状,急忙双手攥紧伞柄,奋力转动那柄猩红油纸伞,飞速旋转的伞面横挡在身前。密密麻麻的冰锥不断撞击伞面,被一股红黑色的魂力一一弹飞四散。
就在衿纾凝神催动冰锥攻势,全部心神都锁死高空的花绾云时,一股刺骨蚀魂的寒意,自她身后轰然漫涌过来。
衿纾浑身汗毛骤然一竖,猛地扭头回望。
一尊如山岳般耸起的庞然骸骨巨人,已然出现在她身后。
这尊巨人由战场之上无数残破小骷髅,被彼岸花海的血色根络层层缠绕捆束、堆叠成型。巨人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全是一具具小骷髅的形体,遍布躯干、臂膀,乃至武器之上。
数不清的小骷髅不停活动、辗转调整姿态,整片庞大躯体响起一片连绵不绝、密如骤雨的咔嚓咔嚓骨节咬合摩擦声,声声叠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连那柄巨大骨刀,同样是无数小骷髅被血色根络捆扎拼凑而成。刀身之上的一具具骷髅也在不停活动移位,整柄巨刀随之不住震颤。
伴着成片密集的咔嚓响动,骸骨巨人高高扬起这把活物一般的巨骨刀,万千骸骨一同发力,裹挟摧山裂海的威势,朝着衿纾当头劈落!
衿纾心头大骇,只得强行断开施法,身形拼尽全力向侧面急掠躲闪。
轰隆!!
巨骨刀轰然劈斩落下,震颤的骨刃径直将托举她浮空的“云”字字片从上至下劈成金色碎屑。
堪堪躲开致命一刀,可托住身体的字片已经彻底损毁,再无力量承托她的身形,衿纾顺着不算很高的半空径直向下坠去。
扑通!
衿纾重重摔进浅水之中,水花四下炸开。浑身筋骨一阵震痛,体内“神魂”动荡纷乱。她手肘撑住水底,试着撑着地面爬起身来。
可还没等她站起身,一柄猩红油纸伞的伞尖锐刃,已经静静抵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花绾云不知何时便已站在她身后。
冰冷锋利的伞刃贴着颈侧皮肉,稍稍用力便可割开肌肤。
脖颈上传来的刺骨寒意逼得衿纾微微侧过头,向后瞥去。
入目是花绾云阴沉冷冽的面容,一双眸子幽幽泛着暗红的光,不见半分温度。
没有多余的动静,花绾云的声音淡淡从身后传来:
“你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