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脖子上的皮肉总算是合拢了。那圈被锈蚀棺材钉扎出来的乌青指痕,颜色淡了些,边缘不再像墨汁洇开那么吓人,可那钻心刺骨的疼,却半点没减。尤其是到了夜半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
就像有根看不见的、三九寒天里冻透了的冰锥子,硬生生从皮肉里扎进去,直往骨头缝里钻!又冷又疼,还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麻痒!疼得二叔像条离了水的鱼,在土炕上翻来覆去地打滚,额头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咚咚”响,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痛苦呻吟。冷汗浸透了被褥,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娘…杀了我吧…疼…疼死我了…”二叔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和濒死的绝望。
奶奶盘腿坐在炕沿上,浑浊的老眼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死死盯着二叔脖子上那圈看似愈合、实则内里翻涌着黑气的伤处。她手里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在油灯火苗上反复燎烤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直到针尖烧得微微发红。旁边一个粗陶碗里,盛着半碗墨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艾草水。
“忍着点,蠢崽!”奶奶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钉子上沾了‘墓毒’,怨气顺着伤口钻进骨头缝里了!不挑出来,你这脖子迟早烂穿!”
她枯树皮般的手指稳如磐石,捏着烧红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二叔脖子上那圈乌青边缘一处微微鼓胀、颜色格外深暗的皮肉里!
“滋…”
一股极其轻微、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湿皮子上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啊——!!!”二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炕上!脖子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得像石头!
奶奶眼皮都没眨一下。针尖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旋转着,深入。她枯瘦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挑!
一股粘稠发黑、如同劣质墨汁般的脓血,猛地从针眼处被挑了出来!那脓血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坟土腥臊和陈年铁锈的恶臭!滴落在碗里的艾草水中,发出“嗤嗤”的轻响,墨绿色的水面瞬间翻腾起浑浊的泡沫!
奶奶动作不停,银针再次烧红,刺入下一处鼓胀发黑的地方。挑,捻,挤…每一次下针,都伴随着二叔撕心裂肺的惨叫和一股股涌出的恶臭黑脓。小小的土屋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和绝望的哀嚎。
足足挑了小半个时辰,碗里的艾草水变成了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墨黑色糊状物。二叔脖子上那圈乌青终于消退了大半,只留下十几个细小的、冒着血珠的针眼,还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印记。他人已经虚脱了,像一滩烂泥瘫在炕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神涣散,浑身被冷汗浸透。
奶奶放下银针,用艾草水清洗着二叔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皮肉里的毒脓清了,骨头缝里的怨气还在。”她看着油灯下二叔那张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声音低沉得像块冰冷的铁,“得找下钉子的‘正主儿’,当面‘说道说道’了。”
月黑风高。浓墨般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星光,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夜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呜”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奶奶佝偻着背,一手拄着她那杆从不离身的老铜烟锅,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用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土陶罐子。我举着一盏光线微弱、被风吹得随时会熄灭的防风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朝着村后那棵邪性的老槐树摸去。
老槐树巨大的、如同鬼爪般的黑色轮廓,在浓重的夜色里渐渐显现。夜风吹过虬枝,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呻吟。
奶奶停下脚步,把马灯挂在旁边一根低矮的枯枝上。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树下很小一片泥地。她解开棉布包袱,露出里面那个粗陶罐子。掀开盖子的一瞬间——
一股浓郁霸道、酸香扑鼻的热气猛地冲了出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寒!罐子里是红油翻滚、咕嘟冒泡的酸汤!鲜红的辣椒油、翠绿的木姜子、金黄的酸笋、雪白的鱼片在沸腾的汤汁里沉浮翻滚,底下还沉着几块肥厚诱人的鱼腩!那酸辣鲜香的气味,带着活人的烟火气,在这死寂阴冷的坟场边显得格格不入,又无比突兀!
奶奶从怀里摸出三根香。这香通体漆黑,比寻常线香粗了一倍有余,散发着一种奇特的、类似陈年棺木混合着某种辛辣草药的刺鼻气味。她用火镰点燃香头。
“滋…”
三缕极其诡异的、带着淡绿色光晕的烟雾,袅袅升起!那绿烟在无风的夜色里,竟然笔直向上,凝而不散!如同三道通往幽冥的细线!
奶奶将三炷冒着绿烟的“阴香”,稳稳地插在槐树根部的泥地里。然后,她提起那个散发着诱人酸香的粗陶罐子,对着前方空荡荡、只有呜咽风声的野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喊道:
“山高路远,两位差爷押解亡魂,辛苦!老婆子没啥好东西,一碗自家做的酸汤鱼,给爷们儿驱驱寒,垫垫肚子!趁热!”
话音落下,死寂。
只有那三道笔直的绿烟,幽幽地向上攀升。
突然!
“呜——!”
一股凭空而生的阴风,打着凄厉的旋儿,猛地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土和烧尽的纸钱灰!风势奇诡,绕着那罐热气腾腾的酸汤鱼和那三炷绿烟旋转,发出“呜呜”的怪响!
马灯昏黄的光线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光影明灭不定。
就在这明灭的光影中,在奶奶面前几步远的泥地上,两个模模糊糊、如同水中倒影般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极其诡异地…开始凝实!
左边那个,又高又瘦!像一根被风干了几百年的竹竿,挑着一件褪了色、打着补丁、浆洗得发白的皂隶服!宽大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随风微微晃动。脖子细长得吓人,顶着个小小的、如同骷髅般的脑袋。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灰色,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陈年灰尘。眼珠子极大,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翳膜,浑浊无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罐冒着热气的酸汤鱼。
右边那个,截然相反。矮墩墩,像个粗壮的树桩子。肚子滚圆,把身上那件同样褪色发白的皂隶服撑得紧绷绷的。腰间挂着一个油腻腻、边角都磨圆了的旧算盘,几颗发黑的木头算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的脸也是青灰色,但腮帮子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垂着,显得格外肥腻。同样蒙着白翳的眼珠子,此刻却死死地、贪婪地锁定了陶罐里翻滚的红油和雪白的鱼腩!
一股浓烈的、如同陈年棺木深处散发出的阴冷腐朽气息,混合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从这两“人”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酸汤鱼的香气!
那矮胖的“人”喉结极其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清晰的吞咽声!他使劲吸溜了一下鼻子,那肥腻青灰的脸上,肌肉极其僵硬地扯动,竟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干涩嘶哑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
“酸…酸汤鱼?嘿…嘿嘿…好些年…好些年没闻着…这热乎味儿了…”
“黄三胖!”旁边那个高瘦如竹竿的“人”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如同破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阴冷威严,“休得误了差事!时辰快到了!”他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珠子,冰冷地扫过矮胖同伴,又警惕地瞥了奶奶一眼。
“哎哟!我的崔头儿!”那被叫做黄三胖的矮胖“人”立刻苦着脸,油乎乎的手指指向地上那罐依旧咕嘟冒泡、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酸汤鱼,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的馋意,“您闻闻!您闻闻这味儿!地道啊!咱这趟差走得急,肚子里那点城隍庙的冷硬馍馍早就化成水了!前头还有百十里阴山路呢!垫巴一口,误不了事!真误不了!”
奶奶浑浊的老眼精光一闪,脸上立刻堆起极其“真诚”的笑容(虽然在那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有点怪异),赶紧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木勺和一个粗瓷大碗。她动作麻利地舀起满满一大勺——红亮亮的辣油裹着颤巍巍的雪白鱼片,还有两块肥得流油的鱼腩!汤汁浓郁,热气腾腾!
“就是就是!差事要紧,肚子更要紧嘛!”奶奶把那碗堆得冒尖、香气四溢的酸汤鱼递向那高瘦的崔姓“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崔差爷,您尝尝!刚出锅,热乎着呢!这鱼可是今早才从老龙潭捞上来的,新鲜!”
那碗热腾腾、红艳艳、散发着浓郁酸香的美食,几乎递到了崔姓“人”的鼻子底下。他那张青灰僵硬、如同石刻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珠子,却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视线在那块肥厚的鱼腩上停留了一瞬。他喉结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终于,他那如同枯枝般僵硬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接过了那碗滚烫的酸汤鱼。动作依旧带着非人的滞涩感。
另一边,黄三胖早就等不及了!几乎是抢过奶奶递过去的另一只大碗,也不怕烫,抄起木勺就往嘴里扒拉!滚烫的鱼肉和酸汤烫得他直抽冷气,嘴里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却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嚷嚷:“香!真他娘的香!地道!这酸劲儿…这辣味儿…比城隍庙后街王瘸子家那破摊子…强…强十倍!哎哟!烫死老子了!”
奶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又变戏法似的从棉布包袱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沾满泥巴的粗陶坛子。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劣质包谷烧的辛辣酒气猛地冲了出来!
“自家地里长的包谷酿的,劲儿冲!”奶奶把酒坛子递过去,“给爷们儿暖暖身子!驱驱这阴寒地气!”
黄三胖那双被白翳覆盖的小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一把抢过酒坛子,仰起脖子就“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口!
“哈——!”他哈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油腻的青灰脸上泛起一丝极其诡异的“红晕”(更像是皮下淤血),满足地拍着自己滚圆的肚皮,“痛快!够劲儿!老婆子,懂事儿!真懂事儿!”他打着响亮的酒嗝,油乎乎的手往怀里那件油腻腻的皂隶服深处一掏,摸出一本破烂不堪、边角卷得像烂菜叶、沾满不明污渍的线装簿子。
那簿子封皮是暗黄色的厚纸,上面用模糊不清的墨迹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生死簿(副)**。
黄三胖用他那根又短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沾了点口水,笨拙地翻动着脆弱的纸页。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如同枯叶摩擦的声响。终于,他停在某一页。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生辰,其中一个名字被用醒目的、暗红色的朱砂圈了起来——正是二叔的大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潦草扭曲,像是鬼画符。
黄三胖又舔了舔他那肥厚的、沾着红油的嘴唇,从耳朵后面(那里居然夹着一根秃了毛、笔尖分叉的小毛笔)抽出那根笔,用舌尖舔了舔干裂的笔尖(口水混合着红油),就在二叔被朱砂圈住的名字旁边,极其潦草地、胡乱划拉了几下!像是涂掉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行了!”他大手一挥,把破簿子塞回怀里,又灌了一口酒,喷着酒气,“那钉子上的‘墓毒怨气’,俺们哥俩儿…替他消了!下不为例啊!再让那蠢货招惹不该惹的‘东西’,俺们可不管了!”说着,他又夹起一大块鱼腩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
旁边,那位高瘦的崔姓“人”,一直沉默地端着碗,动作极其缓慢、却异常专注地吃着。他那张青灰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但仔细看,腮帮子咀嚼的频率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碗里的鱼肉和酸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放下空碗时,几不可查地伸出猩红的舌尖,极其迅速地舔了一下沾在嘴角的、鲜亮的红油。
崔姓“人”没说话,只是对着奶奶,那颗骷髅般的小脑袋极其轻微地、向下点了一下。然后,他那枯枝般的手伸出,一把拽住了还在咂摸鱼骨头上最后一点肉渣、满脸油光的黄三胖的后脖领子。
“哎!崔头儿!等等!还有口汤…”黄三胖不满地嘟囔着,还想伸手去捞陶罐。
崔姓“人”手上用力,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后一退!
两人的身影,连同那浓烈的阴冷腐朽气息,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开始迅速地变淡、模糊。黄三胖那矮胖油腻的身影还在徒劳地挣扎,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回味酸汤鱼的滋味。
“呼…”
一阵更加强劲的阴风打着旋儿卷过,吹得马灯火苗疯狂摇曳。
树下泥地上,只剩下那个空了大半的粗陶罐子,两个舔得干干净净、连点红油星子都没剩下的粗瓷大碗,一堆被嗦得光溜溜、连点肉丝都不剩的鱼骨刺,还有那三炷早已燃尽、只剩下短短一截黑色竹签插在泥地里的“阴香”。
奶奶佝偻着背,站在狼藉的泥地上,浑浊的老眼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似乎松懈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打着旋儿,轻轻拂过地上那两个空碗。
碗底残留的、刚才还散发着余温的几点酸汤汁液,就在这阵阴风拂过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固、发黑!表面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冰霜般的惨白色结晶!
那堆光溜溜的鱼骨刺,也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败、脆弱,轻轻一碰仿佛就会化为齑粉。
奶奶静静地看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默默弯腰,收拾起地上的空罐、空碗和那堆死气沉沉的鱼骨。老槐树巨大的黑影笼罩着她佝偻的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幅沉默的剪影。夜风呜咽着,卷起地上那层惨白的霜花,打着旋儿,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