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十万大山深处的小村庄,早早地就陷入了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吠叫的看家狗,都缩在窝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空气沉甸甸的,像是浸透了水银,压得人喘不过气。夜风呜咽着穿过村巷,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看不见的鬼魂在窃窃私语,带着哭腔。连月光都透着股惨淡的青灰色,冷冷地洒在泥地上,照得万物都失去了鲜活气儿。
夜,深得像墨染的布。不知什么时候,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槐树下,多了一点光。
一点幽幽的、飘忽不定的绿光。
一盏蒙着厚厚灰尘、破了好几个洞的绿皮纸灯笼,不知被谁挂在了最低矮的一根虬枝上。那绿光透过破损的纸皮和厚厚的灰垢,忽明,忽灭,像坟地里飘荡的鬼火,阴森森地悬在离地不到一丈的黑暗里。绿光勉强照亮树下很小一片区域。
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干瘦得像风干核桃的老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无数补丁的靛蓝粗布道袍,浆糊糊得硬邦邦的。腰间胡乱系着一根枯黄的草绳,勒得道袍皱巴巴的。他佝偻着背,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头深深地埋着,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顶同样破旧、边沿耷拉下来的灰布帽子。
老头枯树皮般的手里,提着一面碗口大的破铜锣。锣面上蒙着厚厚的灰土和绿色的铜锈,边缘还有几处明显的凹陷。锣槌是一截磨得发亮的乌木棍子。
“铛…”
他抬起枯瘦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有气无力地敲了一下铜锣。声音嘶哑、沉闷、短促,像是敲在了一口塞满破布的破铁桶上,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传得老远。
“铛…”
隔了好几个呼吸,第二下才敲响。依旧是那么沉闷、无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滞涩感。
“铛…铛…”
铜锣声就这么不紧不慢、毫无生气地响着,像垂死之人的叹息。
随着这催命的锣声,老头身后那片被灯笼绿光勉强照亮的阴影里,影影绰绰,渐渐浮现出几个僵直的黑影!
一共四个。
它们排成一溜,如同四根插在泥地里的木桩。头上都戴着宽大的、几乎遮住整个面部的斗笠,边缘垂下的黑布帘子挡住了脸。身上穿着同样浆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宽大黑色寿衣,袖子和裤腿都空荡荡地垂着,像是套在几根枯柴上。
它们走路的样子极其诡异!膝盖如同被铁水浇铸,完全不会打弯!每一次移动,都是整个身体僵硬地向上微微一耸,然后“啪”地一声,整个脚掌直挺挺地落在地上!脚尖微微点地,落地时悄无声息,只有沉重的身体砸在泥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机械的、非人的僵硬感。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刺鼻的气味,随着它们僵硬地跳动,被夜风裹挟着吹了过来。那气味极其复杂,像是陈年草药在瓦罐里熬煮了三天三夜后散发的苦涩,又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肉类高度腐败后产生的甜腻腥臭,还掺杂着一股淡淡的、冰冷的泥土腥气!这几种气味猛烈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毒气,直冲脑门!闻到的人无不胃里翻江倒海,头皮阵阵发麻!
“阴人过路…阳人退避…”敲锣老头嘶哑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有气无力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尘归尘…土归土…莫回头…莫相顾…”
那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阴冷命令。
二叔今晚被鬼打墙和金娃娃的事搅得心烦意乱,灌了半瓶子劣质烧刀子,正趴在自家院墙的土坯豁口上吹风醒酒。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赶尸气味,熏得他直皱眉头。他眯着醉眼,看着槐树下那点鬼火似的绿灯笼,听着那破锣嗓子,心里那股子混不吝的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呸!装神弄鬼!”他低声骂了一句,借着酒劲,胆子也肥了。他捏着嗓子,学着那老头嘶哑无力、有气无力的调子,朝着槐树下那排僵硬的黑影,故意拔高了声音,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喂!前面赶路的!磨蹭啥呢!走快点!没吃饭啊?!等着投胎呐?!”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甚至盖过了那沉闷的铜锣声!
“铛…”
老头敲锣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那深深埋着的头,似乎极其缓慢地、朝着二叔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侧了侧。破旧的灰布帽檐下,阴影更深了。
更骇人的是——
老头身后,那排成一溜、僵硬跳动的四个黑影中,排在队伍最末尾的那个,猛地顿住了脚步!
它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瞬间钉在了原地!保持着单脚点地、身体微微前倾的僵硬姿势。
然后,在惨淡的月光和幽幽的绿灯笼光下,在二叔醉眼朦胧的注视下,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中——
那个戴着宽大斗笠的黑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那动作僵硬、滞涩,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仿佛它的每一块骨头都在生锈的轴承里艰难地转动!
斗笠宽大的边沿,依旧深深地垂着,遮住了它的脸。但从二叔趴在墙头的高度,能清晰地看到斗笠下沿那片深不见底的、浓墨般的阴影!那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凝视着他!
一股远比之前浓烈十倍、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根冰针,瞬间穿透了二叔被酒精麻痹的身体,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灭顶的恐惧!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呃…”二叔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气音,下意识地想缩回头。
晚了!
就在那黑影完全转过身,正对着二叔方向的刹那!
“呼——!”
一股凭空而生的、极其阴冷的旋风,猛地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朝着二叔趴着的墙头直扑过来!风中夹杂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尸腐恶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怨恨!
二叔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恶寒兜头罩下,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粘腻的巨手狠狠攥住!他猛地向后一仰,“噗通”一声从墙头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自家院子的泥地上!
“呃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差点背过气去。
“二娃!”屋里的奶奶听到动静,低喝一声,几步就冲到了院子里。她浑浊的老眼锐利如刀,瞬间扫过摔得七荤八素、脸色惨白的二叔,又猛地抬头望向院墙外村口的方向。
墙外,那催命的铜锣声停了。绿幽幽的灯笼光依旧在槐树下摇曳。那排僵直的黑影,包括那个转过身来的最后一个,都静静地立在原地,如同几尊冰冷的石雕。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隔着土坯院墙,沉沉地压了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二叔粗重惊恐的喘息。
奶奶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腰间那杆老铜烟锅。烟锅头在冰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院墙外那片被绿光照亮的区域,尤其是那个转过身来的黑影所在的位置,眼神冰冷如霜,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和驱赶之意。
僵持。
死一样的寂静在空气中弥漫,只有老槐树枯枝在风中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像是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
“铛…”
那嘶哑沉闷的铜锣声,极其突兀地、再次响了一下。这一次,声音似乎更短促,更压抑。
随着这声锣响,那个僵立在队伍末尾、转过身来的黑影,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动,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转了回去!动作依旧滞涩缓慢,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最终恢复了面朝前方的姿势。
“阴人过路…阳人退避…”老头那破风箱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嘶哑,更加有气无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噗…噗…噗…”
僵硬沉重的跳跃声再次响起。那四个黑影,连同那个佝偻着背、提着破锣的老头,排成一溜,在幽幽绿灯笼的映照下,朝着村外更深沉的黑暗,一跳,一跳,无声无息地挪动而去。浓烈的尸腐恶臭和草药气息,随着他们的移动,在夜风里拖曳出一道令人作呕的轨迹。
惨淡的月光下,老槐树虬枝上那盏绿皮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摇晃。破旧的绿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窥伺的、不怀好意的眼睛。灯笼下方,刚才那群“东西”停留过的泥地上,赫然留下了几行清晰的印记。
不是脚印。
是几个深陷进潮湿泥土里的、圆形的凹坑!边缘光滑,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重物顿地产生的挤压感。凹坑周围,散落着几片枯黄卷曲的…槐树叶?
奶奶没有立刻去扶瘫在地上的二叔。她佝偻着背,走到院墙的豁口处,浑浊的老眼如同鹰隼,死死盯着村口老槐树下那片被绿光照亮的泥地,尤其是那几行诡异的圆形凹坑。她的目光顺着那凹坑延伸的方向,望向村外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深处,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疙瘩。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那几行凹坑。老槐树上那盏绿皮灯笼的火苗猛地一跳,光影晃动间,那凹坑的轮廓似乎也随之扭曲了一下。
“娘…娘…”二叔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脑勺肿起个大包,火辣辣地疼。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刚才那瞬间被无形巨手扼住心脏的冰冷窒息感,还有斗笠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他手脚并用,像条受惊的狗,连滚带爬地扑到奶奶脚边,死死抱住奶奶的腿,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后怕:“鬼…有鬼…那斗笠底下…它在看我…它想抓我…”
奶奶枯瘦的手按在二叔颤抖的肩膀上,力道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她浑浊的老眼依旧望着村外那片黑暗,声音低沉沙哑,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
“不是鬼。是‘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