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像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在里屋那张破木板床上瘫了整整三天。老坟沟口那场“鬼打墙”,是真把他吓破了胆。白天蔫头耷脑,眼神发直,喂到嘴边的饭都嚼不出滋味。一到夜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跟惊弓之鸟似的,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喉咙里“嗬嗬”作响,指着黑黢黢的窗外嘶喊:“脚印!水脚印!它追来了!追到门口了!”闹得全家鸡犬不宁。
奶奶的烟锅敲在他脑门上,灌了几碗滚烫的、加了朱砂的定魂汤下去,又用艾草水把他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那股子惊魂未定的劲儿才稍稍压下去点。家里总算得了片刻的喘息,紧绷的空气似乎也松动了些。
可这消停劲儿,就像是暴风雨前那点虚假的宁静。家里的“东西”,似乎觉得二叔这块硬骨头暂时啃不动了,悄没声地…挪了窝。把主意打到了别处。
灶房最里面,挨着水缸的角落,稳稳当当地蹲着一口半人高的粗陶大坛子。坛身乌黑油亮,像涂了一层釉,那是经年累月的油垢和手渍浸润出来的。坛口用一块边缘磨得溜圆的、足有十几斤重的青石板严严实实地压着。这是太奶奶当年压箱底的嫁妆之一,传了快一百年的老酸菜坛子。
这坛子,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年头越久,腌出来的东西滋味越醇厚。里面的老酸水,色泽金黄透亮,像上好的琥珀。腌出来的酸水萝卜,咬一口嘎嘣脆,酸中带甜,清爽解腻;那酸豆角更是下饭神器,捞一把出来,切碎了用猪油渣一炒,酸香扑鼻,就着它能扒拉下去三大碗糙米饭!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来生火做饭。想着二叔这几天吓着了,没什么胃口,便打算捞点酸豆角出来,切碎了炒个鸡蛋,给他开开胃。她走到坛子边,弯下腰,双手抱住那块冰凉沉重的青石板盖子边缘,憋了口气,用力向上一抬!
“嘿哟!”
石板被挪开一条缝,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岁月沉淀的酸香气味立刻弥漫出来,勾得人腮帮子发酸。母亲满意地吸了口气,挽起袖子,把枯瘦的手伸进坛口。坛子里的酸水冰凉刺骨,带着一种奇特的、沉淀的质感。她摸索着,习惯性地往昨天刚放进去新豆角的位置探去——那地方靠近坛壁,她特意塞得满满当当。
手指在冰凉的酸水里划拉了几下…空的?!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不信邪,手又往下探了探,在坛子里摸索了一圈。触手所及,除了冰凉滑腻的坛壁,就是漂浮在酸水里的几粒花椒和几片香叶。昨天塞进去的那把新鲜翠绿、还带着水珠的豆角,竟然一根不剩,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怪事…”母亲抽出手,甩了甩手上的酸水,狐疑地嘀咕着,探头往黑黢黢的坛口里张望。浑浊的酸水晃动着,映着她困惑的脸。“耗子精钻进去了?不能啊,这盖子死沉,耗子哪搬得动?”她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有点发毛,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记错了位置,重新把那块沉重的青石板盖子严丝合缝地压了回去,还特意用力按了按,确保没有一丝缝隙。
第二天,轮到腌酸萝卜了。母亲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刚从地里拔出来、洗刷得雪白水嫩的大水萝卜切成薄片,用盐巴仔细地揉搓出水,再沥干,最后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地放进了老酸菜坛子里。看着那雪白的萝卜片满满当当地浸在金黄色的酸水里,她才放心地压上那块青石板盖子。
结果到了傍晚,准备捞点酸萝卜出来煮汤时,掀开石板盖子一摸——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坛子里,昨天码得整整齐齐、几乎要冒尖的萝卜片,竟然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也稀稀拉拉地漂浮着,像是被谁胡乱翻搅过!酸水变得有些浑浊,坛底似乎还沉淀着一些不明的、细碎的渣滓。
石板盖子依旧严丝合缝地压着,连挪动的痕迹都没有!
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母亲的脊梁骨“嗖”地窜了上来!她猛地缩回手,脸色发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次绝不会错!昨天放进去的萝卜片,清清楚楚,就是不见了!
“娘!娘!”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冲出灶房,找到了正在院角喂鸡的奶奶,“坛子…那老坛子…闹鬼了!东西…东西不见了!盖子好好的啊!”
奶奶放下手里的鸡食瓢,浑浊的老眼在母亲惊恐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又缓缓转向灶房那黑洞洞的门洞。她没说话,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那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傍晚收工回来,奶奶没急着进灶房。她先去了鸡窝,摸索着掏出两个还带着母鸡体温、微微发烫的鸡蛋。又转到屋后的小菜园,摘了根顶着小黄花、浑身带刺、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新鲜黄瓜。她把这两样东西,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堂屋那张掉光了漆的供桌上。
供桌上空空荡荡,只摆着一个落了灰的香炉。
奶奶从怀里摸出三根细细的线香,用火镰点燃。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堂屋里显得格外醒目。她双手合十,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念叨起来,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说话:
“娃儿啊,嘴馋了,偷吃两口坛子里的腌菜,不算啥大错。出来吧,别躲了。奶奶这儿有刚下的热乎鸡蛋,还有顶水带刺的嫩黄瓜,比那咸齁齁的腌菜好吃多了…”
她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青烟笔直地向上飘散,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供桌上,那两枚圆滚滚的鸡蛋和那根翠绿鲜嫩的黄瓜,静静地躺着,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鲜活的气息。
香,一寸寸地燃尽,最终化作三小撮灰白的香灰,落在冰冷的香炉里。
供桌上的鸡蛋和黄瓜,纹丝未动。连位置都没有挪动半分。
奶奶静静地看着那毫无变化的供品,又看了看香炉里冰冷的灰烬。她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沟壑纵横的脸庞一点点沉了下来,像一块被寒霜冻结的石头。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一条冰冷的细缝,里面再无半点温情,只剩下锐利如刀的审视和一种被愚弄的怒意。
她不再看供桌,转身,脚步沉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径直走进了灶房。
灶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些微的天光。那口半人高的老酸菜坛子,沉默地蹲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不祥的巨兽。乌黑的坛身泛着油光,沉重的青石板盖子压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
奶奶佝偻着背,走到水缸边。水缸里映着她模糊的身影。她拿起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冰凉刺骨的井水。她没有喝,而是端着水瓢,一步一步,走到那口沉默的老酸菜坛子跟前。
浑浊的老眼如同鹰隼,死死地盯住那乌黑油亮的坛身,仿佛要穿透陶土,看清里面藏着的究竟是什么魑魅魍魉。她的目光在坛口沉重的石盖上扫过,又缓缓下移,落在坛子底部与泥地相接的缝隙处。
然后,奶奶枯瘦的手腕稳稳抬起。冰凉的井水从瓢口倾泻而出,如同一道银亮的细线,均匀地、缓慢地,绕着那口沉默的粗陶坛子,浇了一圈。
“哗…”
清澈的井水泼洒在冰冷粗糙的坛壁上,迅速洇开、流淌,又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水渗进坛子周围的泥地,洇开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水珠顺着乌黑的坛壁往下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迹。
奶奶浇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直到一瓢水彻底浇完,她才放下葫芦瓢。浑浊的老眼依旧死死盯着那口坛子,尤其是坛子底部被水浸湿的那一圈泥地,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凌。
她没再说话,也没动那坛子,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出了灶房。灶房里只剩下那口沉默的老坛,和地上那一圈渐渐渗入泥土、颜色越来越深的湿痕。
这一夜,全家人都没睡安稳。灶房的方向,似乎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连平日里最爱在灶膛边打呼噜的老黑猫,都缩到了堂屋最远的角落,碧绿的瞳孔在黑暗中警惕地睁着,耳朵不时转动一下。
天刚蒙蒙亮,一丝惨白的光线透过灶房的小窗户,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母亲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进了灶房,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夜,几乎要断了。她要看看,看看那坛子…
她几步冲到角落,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死死抓住那块冰凉沉重的青石板盖子边缘。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掀!
“嘿——!”
石板盖子被彻底掀开,重重地歪倒在一边。
就在坛口敞开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极致的恶臭,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坛口喷涌而出!那气味,像是盛夏时节沤烂在臭水沟底的死鱼死虾,混合着河底陈年淤泥的腐败腥臊,还掺杂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酸水变质后的馊臭!这几种气味猛烈地交织、发酵,形成一股足以让人瞬间窒息的毒气弹!
“呕——!”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臭熏得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出来!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捂住口鼻,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强忍着剧烈的恶心和眩晕,泪眼模糊地、惊恐万状地朝敞开的坛口望去。
浑浊不堪的酸水剧烈地翻腾着,颜色变成了令人心悸的灰绿色,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如同油脂般的白色泡沫。而就在这翻腾的、散发着恶臭的酸水表面——
赫然漂浮着一大把湿漉漉、纠缠粘腻、如同水草般的东西!
那东西沾满了黑乎乎的河泥,缠绕着几缕枯黄的水草,在浑浊的酸水里沉沉浮浮。水珠顺着它不断滴落,散发出浓烈的河腥和淤泥的腐败气息。
那…那是一大把人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