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阴森得让人后脊梁骨发凉,就发生在村东头老张家刚停灵的堂屋里。
张木匠是村里手艺最好的老木匠,为人厚道。前些日子去邻村做活,过独木桥时脚下一滑,掉进湍急的河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发了。张家悲痛欲绝,请人打了口厚实的松木棺材,将他装殓了,停在自家堂屋,等着三日后下葬。
停灵的第二天夜里,怪事就来了。
那晚,我睡得正沉,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弄醒了。声音像是…像是厚重的木板在极其缓慢、极其滞涩地摩擦?吱…呀…一下,停顿很久,又吱…呀…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钝刀子割在神经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不祥。
声音,是从张家堂屋方向传来的!隔着几户人家,都听得真真切切!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难道是…棺材?张木匠的棺材?!
村里很快有了动静。狗开始不安地狂吠,张家也亮起了灯,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和男人惊慌的低语。那“吱呀”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不紧不慢,固执得令人心头发毛。
奶奶也醒了。她坐在床边,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侧耳听着那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她没点灯,摸索着穿好衣服,又拿起她那杆从不离身的老铜烟锅。
“奶…奶奶…”我缩在被子里,声音发颤。
“躺着别动!”奶奶低喝一声,语气带着少有的凝重,推门走了出去。
我哪里睡得着?那“吱呀”声像魔音灌耳。我壮着胆子,溜下床,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奶奶佝偻的身影,正快步朝着张家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张家的堂屋门大开着,里面挤满了人,个个脸色煞白。张木匠那口厚重的松木棺材,就停在屋子正中,白惨惨的长明灯在棺头跳跃。张木匠的老伴和儿子儿媳跪在棺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而所有人恐惧的源头,正是那口棺材!
只见那厚重的、盖得严丝合缝的棺材盖板,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向上抬升!每一次微小的抬动,棺盖与棺身结合处的榫卯就会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吱…呀…摩擦声!
棺材盖板已经被抬起了一条小指宽的缝隙!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河水腥气和尸体腐败甜腻的恶臭,正丝丝缕缕地从那缝隙里渗出来!
“爹啊!爹!您安息吧!别吓唬我们了!”张木匠的儿子跪在地上,对着棺材砰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当家的…你有啥放不下的…跟俺说啊…别…别出来啊…”张木匠的老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那棺材盖板,依旧在固执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抬升!缝隙越来越大!那股尸水河腥的恶臭也越来越浓烈!眼看就要抬到一掌宽了!棺材里面黑洞洞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尽全力,要从里面顶开这沉重的盖子爬出来!
堂屋里的人吓得连连后退,挤到了墙根,惊恐地看着那不断抬升的棺盖,仿佛下一刻,一只泡得发白浮肿的手,就会从那缝隙里伸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人心即将崩溃的时刻——
“都闪开!嚎什么嚎!”奶奶一声厉喝,如同炸雷,瞬间压住了哭声和那令人窒息的“吱呀”声!她拨开人群,几步就跨到了棺材跟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不断抬升的棺盖缝隙,以及缝隙里弥漫出的浓重黑气!
“张老蔫!死了还不消停!嫌棺材板硌背了?!”奶奶对着棺材怒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棺盖上,“有屁快放!没屁就给我老实躺着!再敢顶棺材板,信不信老娘拿钉子把你钉死在里头!”
说来也怪,奶奶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那不断抬升的棺盖竟然猛地一顿!仿佛里面顶板的东西被骂懵了!但仅仅停顿了一瞬,又更加用力地向上顶!吱呀——!缝隙瞬间扩大了一倍!那股恶臭几乎让人窒息!
“好!好!有骨气!”奶奶怒极反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猛地拔掉老铜烟锅的烟锅头,将里面黑乎乎、黏糊糊、散发着刺鼻焦油味的烟油,用食指狠狠挖了一大坨!然后,她看准那不断扩大的缝隙,枯瘦的手臂闪电般探出!
啪叽!
那一大坨乌黑黏稠、滚烫的烟油,被她精准无比地、狠狠地糊在了棺材盖板与棺身之间的那条缝隙上!正糊在不断向上顶的棺盖边缘!
滋啦——!!!
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皮肉和滚油味道的恶臭黑烟,猛地从烟油糊住的地方腾起!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生肉上!
“呃——!!!”
一声沉闷、痛苦、充满了无尽怨毒却又带着一丝惊愕的嘶吼,猛地从棺材内部炸响!那声音像是被闷在厚厚的棉被里,又像是从深水中传来,震得棺材板都嗡嗡作响!
随着这声嘶吼,那股向上顶的巨力瞬间消失了!被烟油糊住的棺材盖板边缘,仿佛被焊死了一般,死死地卡在了那里,纹丝不动!那条一掌宽的缝隙,也凝固了,不再扩大。只有浓烈的黑烟和恶臭还在不断涌出。
堂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哭声都停了。
奶奶面不改色,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缝隙。她没再骂,反而用一种低沉、带着命令口吻的语调,对着那条缝隙说道:
“张老蔫!烟油子糊嘴的滋味好受不?死了还这么大劲头?有啥放不下的?说!再敢顶棺材板,下一坨就糊你眼窝子里!”
棺材里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动。
过了足有半袋烟的功夫,就在众人以为张木匠被烟油子彻底镇住的时候——
咚!咚!咚!
三声极其沉闷、极其清晰的敲击声,从棺材内部传来!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声音…那声音分明是从棺材盖板的内侧发出的!位置…似乎就在奶奶糊烟油的那条缝隙附近!
张木匠的儿子猛地抬起头,惊恐又带着一丝希冀地看着奶奶:“奶…奶奶…我爹…我爹好像…在敲棺材板?”
奶奶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侧耳仔细听着。她脸上的怒容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凝重。
“敲三下?”奶奶的声音低沉下来,“张老蔫…你是在惦记…村东头王寡妇家那扇还没打完的雕花窗棂?”
棺材里一片死寂。没有回应。只有那糊着烟油的缝隙里,黑烟还在丝丝缕缕地渗出。
奶奶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对着棺材说道:
“行了,知道了。你那点手艺活,黄不了。明儿个我让你儿子,把你那套刻花凿子,还有那半扇没雕完的窗棂毛坯,一并给你捎下去。到了下面,有的是功夫让你慢慢凿!省得你惦记,死了都不安生!”
奶奶话音刚落——
棺材里那持续不断渗出的黑烟,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那股浓烈的尸水河腥恶臭,也仿佛消散了一点点。
更明显的是,棺材盖板内侧,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敲击声。那沉重的松木棺材,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长明灯的火苗,恢复了平稳的跳动。
堂屋里压抑到极致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张家人的脸上,惊骇未退,却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悲戚和…释然?
奶奶直起身,对张木匠的儿子沉声道:“还愣着干啥?去找块厚实油布,把这缝儿给我堵严实了!再用你爹做活剩下的好松香熬化了,把棺材盖四周给我溜一遍缝!糊死了!省得他再惦记!”
她又瞥了一眼那糊着烟油的缝隙,补充道:“那半扇窗棂毛坯和刻花凿子,别忘了。你爹是个手艺人,手艺就是他的命根子。东西到了,他也就安生了。”
第二天一早,张木匠的儿子红着眼睛,把他爹视若珍宝的那套用牛皮裹着的刻花凿子,还有那扇只雕了一半、花纹繁复的窗棂毛坯,郑重地放进了棺材里,放在了张木匠的手边。
棺材盖被厚厚的油布封住缝隙,又用滚烫的松香仔仔细细溜了一遍边,封得严严实实。
下葬时,那口厚实的松木棺材被稳稳地放进了挖好的墓穴里。填土,立碑。
自那以后,张家堂屋再也没有在半夜响起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只是村里人都说,张木匠的手艺到了下面也没撂下。偶尔有晚归的人路过村东头坟地,夜深人静时,仿佛能听到极远处、地下深处,传来几声极其轻微、极其清脆的…“叮…叮…叮…”的凿木声。像是在精雕细琢,完成那扇没来得及完工的雕花窗棂。
而奶奶那一大坨糊在棺材缝上的烟油印子,直到棺材入土,都黑亮亮地粘在那里,像一道封印,也像一个老手艺人最后的执念,被粗暴地按回了冰冷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