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透着股蛮不讲理的邪性劲儿,就发生在后山那片刚砍完柴火的坡地上。
秋收过后,柴火金贵。爹带着我和他新磨得锃光瓦亮的厚背大柴刀,天蒙蒙亮就上了后山。寻到一片杂木林,爹抡起柴刀,“哐!哐!哐!”砍得木屑纷飞,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倒。我负责把砍下的树枝拖到一边,归拢成堆。
日头爬到头顶,砍下的柴火堆成了小山。爹抹了把汗,把柴刀往旁边树墩子上一剁,招呼我:“歇会儿,吃点干粮垫垫。”
就在爹转身去拿水葫芦的刹那——
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那堆刚砍下、还散发着新鲜木头清香的柴火堆旁边,靠近地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团更浓的、不规则的黑色,像泼在地上的墨汁,又像是…一个人的影子?可那影子没有来源!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四周没有能投下这种影子的大树或石头!
我的心猛地一跳。定睛再看,那团浓黑又不动了,静静地“趴”在柴火堆的阴影里,仿佛刚才只是眼花。
“爹…你看那…”我指着那团黑影,声音有点发紧。
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皱了皱眉:“啥?一堆碎叶子吧?大惊小怪。”他灌了口水,没在意。
我们坐在树墩上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吃着吃着,爹突然“咦”了一声,眼睛盯着刚才放柴刀的那个树墩子。
“我柴刀呢?”爹站起身,四下张望。那把他心爱的、磨得能照见人影的厚背柴刀,明明刚才就剁在树墩子上,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不能啊!就放这儿了!”爹急了,围着树墩子转了好几圈,又在附近的草丛里翻找。我也帮着找,可那把沉甸甸的柴刀,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我下意识地又看向柴火堆旁边那团浓黑的“影子”。它还在那儿,似乎…比刚才更“凝实”了一点?边缘也不再模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清晰感。
“爹…那影子…”我再次指向它。
这次,爹也看到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庄稼汉对土地和山林有种本能的敬畏,也知道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邪性!”爹低骂一声,壮着胆子朝那团黑影走了几步,抬脚就踹了过去!
噗!
爹的脚,结结实实踹进了那团浓黑里!但感觉…像是踹进了一团冰冷粘稠的烂泥!没有实体!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瞬间窜了上来!
更诡异的是,爹的脚穿过了那团黑影,黑影本身却纹丝不动!它仿佛没有厚度,只是一个…纯粹而顽固的“影子”!
爹猛地缩回脚,脸色有些发白。他弯腰,捡起一根手腕粗、刚砍下来的硬木柴火棒子,掂量了一下,对着那团黑影,狠狠砸了下去!
呼!
木棒带着风声落下!
唰!
木棒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团浓黑的“影子”,砸在了后面的地上,溅起几点泥土!而那团黑影,依旧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刚才砸下的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光线!它对木棒的穿过,没有任何反应!
爹愣住了,我也傻眼了。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看得见,摸不着?刀枪不入?
就在这时,那团浓黑的“影子”,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注视和攻击。它那原本静止的边缘,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墨汁晕染般…蠕动起来!朝着我们这边…延伸过来!
它移动的方式极其诡异,不是平移,而是像水一样,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流淌”!所过之处,地面的落叶、小草,甚至细小的土坷垃,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阴影覆盖,瞬间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和生机,变得灰败黯淡!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刺骨的阴寒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随着那“影子”的延伸,迅速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阳光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快退!”爹一把将我拽到身后,自己也连连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他手里那根硬木棒子,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团浓黑的“影子”不紧不慢地“流淌”着,目标似乎是我们刚砍下的那堆柴火!它覆盖了柴火堆边缘的一小捆树枝。只见那些原本青翠、还带着树汁的树枝,在被黑影覆盖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黑、腐朽!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生机!变成了如同烧了百年的焦炭!
它在吞噬生机!吞噬我们辛苦砍下的柴火!
爹又惊又怒,却束手无策!他试着用木棒去捅、去搅动那团覆盖了柴火的黑影,但木棒依旧毫无阻碍地穿过,搅动空气,却撼动不了那“影子”分毫!那捆柴火还在迅速腐朽!
就在这时——
“让开!”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在身后响起!奶奶的身影出现在山坡小路上,手里提着一个破瓦罐!她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胸口微微起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正在“吞噬”柴火的浓黑影子,眼神锐利如刀!
“娘!这鬼东西砍不动!砸不着!”爹急得大喊。
“蠢!那是‘饿痨鬼’的影子!砍它做甚!”奶奶厉声呵斥,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那团黑影冲了过去!她根本不怕那刺骨的阴寒!
就在离那团黑影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奶奶猛地停下脚步,拔开了瓦罐的塞子。一股极其浓烈、极其刺鼻的…酸臭辛辣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是陈年的老酸菜水!里面似乎还泡着捣烂的野山椒和蒜头!
“饿痨鬼!滚回你的阴沟里去!”奶奶怒骂着,看准那团正在贪婪“啃食”柴火的浓黑影子,手臂猛地一扬!
哗啦——!!!
瓦罐里那浑浊、酸臭、辛辣的液体,如同瓢泼大雨,狠狠泼向了那团浓黑的“影子”!
滋——!!!
仿佛滚油泼进了雪堆!又像是冷水浇进了热油锅!
那团浓黑得化不开的“影子”,在被酸辣汁液泼中的瞬间,猛地剧烈地翻滚、扭曲、沸腾起来!发出一种无声的、却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嘶嘶”尖啸!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腐烂酸菜和烧灼皮肉的恶臭黑烟,猛地腾起!
黑影翻滚的地方,地面上的落叶、枯草,甚至泥土,都仿佛被强酸腐蚀,瞬间变得焦黑冒烟!
那团“影子”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拼命地收缩、挣扎!它覆盖在柴火上那部分迅速褪去,露出了下面已经腐朽发黑的残骸。它如同退潮的墨汁,飞快地向后收缩、凝聚!
“还没完!”奶奶根本不给它喘息的机会!她丢开空瓦罐,枯瘦的手掌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东西——是混着粗盐粒的生糯米!
“吃饱了撑的!给你加点料!”奶奶对着那团正在痛苦凝聚的浓黑“影子”,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大把混着盐粒的生糯米狠狠撒了过去!
噼里啪啦!
盐粒和糯米如同冰雹般砸进那团翻滚的黑影里!
“嗷——!!!”
一声凄厉到扭曲、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怨毒的惨嚎,仿佛从地底深处炸响!那团浓黑的影子猛地一缩,瞬间凝聚成一个不足半人高、佝偻扭曲的模糊人形轮廓!轮廓极其暗淡,仿佛随时会消散,但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寒和饥饿感!
它怨毒无比地“瞪”了奶奶一眼(虽然那只是一团更深的黑暗),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呜咽,随即整个轮廓猛地向下一沉,如同沉入水底,瞬间没入了脚下的泥土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地面上几滩被酸辣汁液腐蚀的焦黑痕迹,几根彻底腐朽发黑的柴火残骸,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令人作呕的酸臭辛辣和焦糊混合的怪味。
山坡上恢复了寂静。阳光重新变得温暖,但那刺骨的阴寒和诡异的吞噬感彻底消失了。
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木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奶奶喘了口气,走到那几根发黑的柴火残骸前,用脚踢了踢,腐朽的木头瞬间化作飞灰。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滩焦黑的腐蚀痕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厌恶和怜悯。
“是‘饿痨鬼’的影子…”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饿死的穷鬼,怨气不散,连影子都成了精。专门在荒山野岭、新砍的柴火堆边晃荡,吸那点刚断的生木气儿,饿疯了连活物的阳气都想啃一口。”她顿了顿,看着爹,“你那把柴刀,八成是被它的‘影子’给‘吞’了,成了它的‘养料’。”
爹看着空空如也的树墩子,心疼得直咧嘴,却也无话可说。
奶奶弯腰,从地上抓起几把干净的泥土,盖在那几滩焦黑的腐蚀痕迹上,又用脚踩实了。
“走吧,柴火没了还能再砍。被这‘饿痨鬼’的影子缠上,那才叫晦气!”奶奶招呼我们下山。
下山路上,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坡。阳光依旧明媚,但那片被“影子”覆盖过的土地,仿佛比其他地方更贫瘠、更荒凉一些。
那把爹心爱的厚背柴刀,永远留在了那片山坡的泥土里,成了某个饿死穷鬼的影子精,在冰冷黑暗中“啃食”的最后一口硬菜。
而奶奶那罐老酸菜辣椒水,泼灭的不止是一个邪祟的影子,更是一个饥寒交迫的亡魂,在无尽绝望中滋长出的、啃食生机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