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晚撞邪,我那点原本就稀薄的胆气,算是彻底被碾成了齑粉,风一吹就没了影儿。白天,我像条受惊过度的小狗,亦步亦趋地粘在奶奶身后,她去灶房我跟着,她喂鸡我跟着,连她去茅厕,我也得蹲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守着。那口曾经让我觉得清凉解渴的粗陶大水缸,此刻在我眼里,简直成了通往幽冥地府的入口,看一眼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奶奶被我烦得不行,浑浊的老眼一瞪,手里的烧火棍作势要敲:“滚远点!跟屁虫似的,讨嫌!大白天的,日头底下,哪个鬼敢出来晃荡?看把你怂的!”
话是这么说,可当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像惨白的纱幔笼罩着寂静的村落时,我还是被一股强烈的尿意憋醒了。昨晚睡前水喝多了。里屋角落那个充当夜壶的破瓦盆空空如也,显然昨晚爹用过没倒。
憋是憋不住了。去屋后那个四面透风、臭气熏天的茅厕?光是想想那黑洞洞的入口和里面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我就腿肚子转筋。堂屋那口水缸…不行!打死我也不想再靠近它!
我急得在冰凉的地上直跺脚,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墙角——那里放着个平时用来接屋檐水的旧木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蹑手蹑脚地挪过去,解开裤带,对着木盆稀里哗啦就是一通释放。温热的液体注入冰冷的木盆,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一股浓重的尿臊味弥漫开来。
解决了“燃眉之急”,我松了口气,系好裤子,正准备悄悄溜回床上再眯一会儿。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口静静蹲在阴影里的水缸。
水缸里盛着大半缸清水,水面平静无波。晨光熹微,透过门缝和高高的木格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缸口边缘的粗陶釉面反射着一点点黯淡的光泽。
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脚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攫住了我。水缸…昨晚张婶的鬼脸…奶奶的铜烟锅点亮的阴灯…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我的心脏。但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嘀咕:奶奶说了,大白天的,日头底下,没事的…就…就看一眼?确认一下?
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好奇心在我脑子里激烈交战。最终,那该死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屏住呼吸,像只偷油的小老鼠,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水缸边。
缸里的水很清澈,能映出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水面望去。
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脸。一张属于十岁男童的脸,头发睡得乱糟糟像鸡窝,眼睛因为恐惧和睡眠不足而有些浮肿,脸色苍白。是我自己。
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看来奶奶说得对,白天没事…大概吧。
就在我准备缩回脑袋的刹那——
水面上的倒影,那张属于我的脸,嘴角忽然极其缓慢地、极其诡异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幻觉?一定是幻觉!我使劲眨了眨眼。
倒影里的“我”,也在眨眼。动作似乎…和我完全同步?不,不对!就在我眨眼之后,它才眨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的延迟感,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提线木偶!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想立刻移开目光,想尖叫,想逃跑!但我的脖子像是被冻僵了,眼睛像是被钉在了那晃动的、冰冷的水面上!
倒影里的“我”,嘴角那个诡异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定格成一个极其僵硬、极其夸张、充满了非人恶意的笑容!那笑容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了白森森的、不属于我的、细密尖锐的牙齿!
这不是我!这绝对不是我!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带动着水面也晃动得更厉害。
就在这剧烈的晃动中,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倒影里的那个“我”,顶着那张狰狞诡异的笑脸,竟然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右手!那只在水中显得苍白浮肿的手,五指张开,指尖似乎带着某种粘稠的湿气,一点点地、坚定地朝着水面之外——也就是朝着站在水缸边的、真实的我的脸——伸了过来!
它要抓住我!它要把我拉进水缸里去!
“呃…呃…”我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濒死的呜咽,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我想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那只倒影中的、苍白的手,离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味的阴风,扑面而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穿透水面的瞬间——
“啪嗒!”
一滴粘稠、乌黑、散发着刺鼻焦油味的东西,精准地滴落在我面前的水缸里!正好砸在那只伸过来的、倒影的手背上!
是烟油!奶奶那杆老铜烟锅里的烟油!
“滋啦——”
一声熟悉的、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的爆响!水面剧烈地荡漾开去!
那只即将穿透水面的、苍白浮肿的鬼手,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猛地一缩!倒影里那张咧到耳根的恐怖笑脸瞬间扭曲,变成了极度痛苦和怨毒的狰狞!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我仿佛能“听”到那刺穿灵魂的怨念),整个倒影开始疯狂地扭曲、波动、溃散!
“大清早的,又在照镜子?尿盆里的水不够你照的?”奶奶沙哑、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捏着她那杆宝贝铜烟锅。烟锅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显然刚磕过。
那滴救命的烟油,正是她弹过来的!
我像被抽掉了骨头,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汗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后怕,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指着水缸,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奶奶看都没看水缸,浑浊的眼睛扫过我瘫软的怂样,又瞥了一眼墙角那个散发着浓重尿臊味的木盆,眉头嫌弃地拧成了疙瘩:“出息!用盆接?懒死你算了!一股子骚气!”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木盆,趿拉着破布鞋,径直走向屋后。
水缸里的水面还在剧烈地荡漾着,波纹一圈圈撞在粗粝的缸壁上。倒影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水波晃动间,映出屋顶模糊的梁木和我自己惊魂未定、苍白如纸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拎着倒空的木盆回来,盆沿还滴着水。她把木盆往墙角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她走到水缸边,往里瞥了一眼。
水面已经基本平静下来。
“啧,还是个爱俏的。”奶奶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鄙夷,“活着时候没照够镜子?死了还霸着水缸当梳妆台?”她拿起靠在缸边的一个破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哗啦一声泼在地上,像是要冲掉什么脏东西。
“奶…奶奶…那…那是谁?”我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一个淹死的水鬼。”奶奶把瓢扔回缸里,动作粗鲁,“前村老赵家那个没过门的儿媳妇,叫…叫秀娥?记不清了。掉河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抱着个包袱,里面是她自己偷偷攒钱扯的几尺红布,想当嫁衣的。啧啧,也是个没福气的。”
奶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只死掉的鸡,但她浑浊的眼睛看着那晃荡的水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带着点刻薄的点评:“活着时候就是个掐尖要强的,死了也不消停,老想找个替身好去投胎。昨儿个张婆子占了缸,她挤不进来,憋了一晚上。今儿个天没亮透,日头不够足,就忍不住跑出来作妖了。瞧见你个小怂包对着水缸照,就以为逮着软柿子了?呸!没见识的东西,连我孙子都敢动?也不怕再死一回!”
我听得心里五味杂陈。又是一个淹死鬼,一个惦记着没穿上的红嫁衣就淹死的姑娘。她的倒影那么狰狞恐怖,可她的执念…竟然是想穿嫁衣?这感觉比昨晚那个磨刀的糊涂鬼还让人难受,恐惧里掺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惋惜和荒谬。她刚才那恶毒的笑容和伸过来的鬼手,是想把我拉下去当替身,好让她自己解脱吗?
“那…那她还会不会…”我看着平静的水面,心有余悸。
“有本事再来!”奶奶腰一叉,破布鞋踩得啪啪响,对着水缸唾沫横飞,“老娘一烟油子烫不死她!再敢吓唬我孙子,信不信把她那点念想的红布头子捞出来烧了!让她做鬼都穿不上新衣裳!滚得远远的!”
奶奶的骂声在清晨的薄雾里回荡,带着一种彪悍的、不容置疑的驱邪力量。水缸里的水面,在奶奶的唾沫星子下,似乎都缩了一下,连波纹都彻底平息了,平静得像一块冰冷的深色玻璃。
我默默爬起来,离那口水缸远远的。奶奶骂骂咧咧地去灶房生火做饭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那口沉默的水缸。晨光渐渐亮了些,透过窗棂,在水面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我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水面。水面清晰地映出屋顶的梁木,映出墙壁斑驳的土痕,也映出我自己那张依旧带着惊恐余悸的脸。
这一次,倒影是我自己。动作同步,表情一致。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平静的水面下,或许还潜藏着那个叫秀娥的、没能穿上红嫁衣的姑娘的怨念。奶奶的烟油和唾沫能暂时驱散她,却未必能化解那份不甘。
原来,鬼的世界里,不仅有对儿孙的牵挂,对未完成手艺的执拗,还有对一件红嫁衣的疯魔渴望。它们被困在冰冷的黑暗里,用最狰狞的面目,表达着最卑微的遗憾。
而我的奶奶,对付它们的方式,依旧是那么…生猛直接。骂,是她的法器;烟油,是她的符咒;彪悍,是她行走阴阳的底气。
早饭是照例的红薯稀饭。我端起碗,看着碗里浑浊的汤水,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水缸里那张咧到耳根的恐怖笑脸,还有那只伸过来的、苍白浮肿的鬼手。
我猛地打了个寒噤,差点把碗摔了。
“喝个稀饭也哆嗦!”奶奶白了我一眼,夹起一筷子齁咸的腌萝卜,嚼得咯嘣响,“没出息!鬼都怕恶人,更怕饿死鬼!吃饱了,胆子就壮了!”
我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的红薯块,滚烫的稀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底那股源自水缸深处的、冰冷的寒意。
那水里映出的,真的是我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