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陈书同。”
“年龄。”
“14。”
“两个月前发生的事你还记得么。”
“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假不记得？”
“叔叔，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
“出不去以后你怎么跟人说？”
“嗯？”
陈书同歪了歪头，长长的头发卡在耳后，披在脖颈，白皙的眼尾下有一块触目惊心的红斑。
负责对话的男子戴着金丝眼镜，一双丹凤眼紧紧咬住陈书同那茫然的眼睛。然后他打开笔帽，在一张文件上签字。
“很好……保持住。”
……
“来，多吃点。”
奶奶一个劲往陈书同碗里舀糯米。
“奶奶……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要吃。你记住我的话没有，这段时间一定不要吃任何带腥的东西。”
“我记得的，你说好多遍了。”
“脸上还疼吗？”
“没感觉了。”
“记着，出去以后跟谁都不要说。包括你爹妈，晓得不？”
“我晓得的，脸上是不小心被水烫到了。”
陈书同的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糯米饭，被唠叨烦了。
“吃完饭继续去泡糯米水。”
“好……”
……
社区资源有限，车尼村收容的居民众多，祖孙被分到一间房共同居住。
两个月里，陆陆续续有人离开，最快的十四天，慢一些的一个月。
毫无疑问，陈书同祖孙是被滞留最久的，他错过了开学。
这两个月，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不能说的，他打死一个字都不会吐。
关于脸上疤痕的来历，只有他和奶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陈书同泡在盛满糯米的白色米汤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双膝。
这些糯米是老人家说想要吃糯米饭，从上头申请的，也不是什么太贵的东西，给就给了。
初泡时，陈书同仿佛浑身被置入一锅沸水，那酸爽，就像连肉带骨都要熬成一锅高汤。
幸亏他早早告诉奶奶自己被僵尸的血液溅到，否则一旦尸毒攻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从阁楼掉下时，应是吸入了尸气，又沾染了尸血，加之他八字阴极阳生、阳极化煞，夜间又被邪祟入体，这才比寻常人更容易尸毒入体。
他下巴埋进水里，在米汤中吐泡泡。现在再泡糯米水，已然没有不适了。
奶奶毕竟不是这方面的行家，只能粗略判断陈书同的尸毒被驱得七七八八。
陈书同在水中拾起一把糯米，用力在指尖碾了碾，化作粘稠的米粉。
这米也忒不经泡了。
次日，他们作为社区遗留最久的成员，成功获批出去。
七大姑，八大姨都来接他们。
陈书同有种重获自由的体验，出去以后一定要清清白白做人。
哈哈，好冷的冷笑话。他在心里这么想。
妈妈抱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抱怨是造了什么孽，可怜儿子都饿瘦了。
当然，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僵尸咬人的传闻也被传得风言风语。
村民最终还是被提前规训好话术解释，声明那只是一次狂犬病患者突发事件。
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终生追责。
至于车尼村里究竟怎么样了，无人知晓，那里是所有人都回不去的禁区，整个村子被拉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电网，禁止任何人进入。
亲戚们最关心的还是爷爷的下落，而祖孙的口径也被统一过，染疾生病，还没来得及隔离死了。
但实际情况陈书同并不清楚，爷爷自那晚以后就再没有回来。
是后来一次无意的对话，通过奶奶的讲述他才知道，村里可能还隐藏着另外一只草口。
回想起当时吃席时在桌上听到两个大娘的对话，将信息合并后，一切反倒合理了。
袁双喜不是灾祸的源头。
“奶奶，这两样东西放哪儿？”
帮奶奶腾出家里杂物间做卧室时，陈书同突然指向地上的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块木印，一本泛黄的古书，书脊被针线缝合，没有名字。
“你找个放处。”
“那我放我房间？”
“随你，收好就行。”
这两样东西，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老古董。
原本还有一件，但被爷爷临走时拿走了。
深夜，陈书同的卧室。
陈书同把木印放手里反复观摩把玩。
木印呈现长方形，通体棕黑，质感近玉，应是经过技艺娴熟，浸过桐油。
木印一面刻着雷霆都司，一面刻着五雷敕令，遍布繁奥刻纹。
另有一本书，繁体书写，尽是些让人看着费解的经文咒语，理解起来十分吃力。
陈书同把东西装好，通通推进衣柜上层的深处。
关上灯，他躺上床，看着窗外对面相隔几米的筒子楼。
锈味儿，水流声，窗外盆栽的芬芳。
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床上，陈书同才觉得这事情就算过去了。转念又飘飘然，一切像极了梦。
所有人都在矢口否认那一切，可大家越这么说，他越觉得是真的，忘不掉。
恍惚着，他见到窗外浮现出一张铁青的烂脸，正对他笑。
他瞳孔骤缩，再眨眼，烂脸消失不见。
他突然蹭起一股无名窝火，抄起窗台上的空罐子，往外砸出。
“操！”
易拉罐砸到对面的筒子楼墙上，砰嗒一声，掉到地上叮当两声，在下方逼仄、沾着污水的走道里滚出老远。
少年的手腕一抖，他目光忽然看向自己的手，不可置信自己在发什么疯。
要真有胆子，为什么当时不扔。
陈书同有些自怨自艾，面对危险，他什么都做不了。
对陌生人怂，对同学怂，面对僵尸他怂成孙子。对于这样的自己，他是既怨怼又无力。
辗转反侧，心里郁闷。他暗暗想。
要是有下次，一定！
“去你妈的！哪个傻逼大晚上扔罐子！”
窗外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阵大妈的破锣嗓子，骂街似的吼了一嘴。
陈书同赶忙往被子里一缩，盖住头装死。
算了……还是别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