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起来了！！！”
喧闹嘈杂的人群中，有人惊恐嘶声喊了这么一嘴。整个露天坝子霎时像熄了火的车，一下静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停放棺材的灵堂看。
棺材里的袁老爷子已经坐了起来！
两百来号人被这一幕吓得一阵轰动，座位靠前的连滚带爬往后跑。有几个小孩儿目睹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立时放声大哭。
现场人挤人，看见了的拼命往后挤，大喊诈尸了。没看见的逆着人流往前冲，好奇发生了什么。坐在屋里打牌打麻将的纷纷停下赌局往外探头。
坝子顿时乱成一锅粥。
紧接着，让现场更加失控的一幕发生。
坐起来的袁老爷子，手臂向前伸展，以水平抬直。身体像条被弯曲的弹簧，一下直挺挺地立了起来，直直站在棺材里。那张白得发青，瘦像枯槁，带着皮肉翻烂的脸，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瘆人。
袁老爷子浑浊的眼球，迟缓呆滞地带过在场，他的鼻子跟着耸动，僵硬的肌肉用力嗅了嗅，喉咙里发着嗬嗬的低吼声。
陈书同见这种状况，浑身的血液凝滞，大脑空白，呆坐在原地。还是旁边的奶奶拐起他的胳膊肘，连拐杖都不要了，拉扯着他“憨包斯儿还坐着搞哪样！快走快走”他才反应过来。
当下也顾不了许多，他带着奶奶往人潮里挤。
前面是出坝子的路，人流拥挤。人挤人，人踩人，像条被堵住的单向阀。
不等人群疏散，下一刻便袁老爷子动了。他从棺材里旱地拔葱，直楞楞一跳，一蹦三尺高，像坨实心的石头砸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像极了早年灵幻电影里的僵尸，其双手双脚并跳，每一跳的响动都格外具有威慑力。
袁老爷子速度极快，朝着人多的地方就压了过来！
一个腿脚不便，反应缓慢，跑在最后头的老太太最先遭殃。
袁老爷子几个蹦进，一双僵硬如铁的手像把钳子死死钳住这名老太的手臂，力道之大，使老太吃痛哀嚎，手臂发出骨裂的脆响。接着，血肉模糊，骨节分离，手臂竟硬生生被这怪力掐断，一只掉在地上，一只被筋络和肉丝吊在半空。
老太惨叫连连，声音从撕心裂肺到越来越蔫巴。袁老太爷像只扑食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朝着脖子啃食撕咬！
稀稀疏疏的咀嚼和吸吮声让在场没跑出去的人，被这一幕惊悚得屏住了呼吸。
而老太在袁老太爷手里，就像只被割断喉的鸡，双脚逐渐停止扑腾，整个身体像没了骨头瘫软下去。
“妈！”
人群里，不知是哪位壮士在一腔悲愤中怒吼了一声。
陈书同寻声望去。很快，一个穿着背心，戴着草帽的中年庄稼汉几乎是从人堆里硬冲了出去。
中年庄稼汉在坝子上随手操起一张长凳，大步上前冲到袁老太爷身侧，一记下马扭腰，旋转发力，爆炸式的一板凳狠狠砸在袁老爷子后脑。
这一击势大力沉，长凳顷刻崩碎，纵使是此刻的袁老爷子也被打得一个趔趄，脖子被啃掉一大块的尸体脱手倒地。
庄稼汉是悲愤交加，躺倒在地的是他老娘。刚才他在牌室里不知情况，只道这些人怎么跑出去了，直到出来看到他老娘惨遭毒手，顿时就怒上心头，也顾不得那站起来的尸体是什么玩意儿，心下一狠誓要打死那东西。
庄稼汉手上不停，板凳碎了他又操起另外一张板凳，对着袁老爷子一阵毫无章法的拍打，砰砰声不绝于耳。
袁老爷子被这凶猛的捶打打得身形摇晃，但并无损伤，反而眼中呆滞的凶光更盛，似被打出了火气，袁老爷子伸直的手臂一个横摆，直接甩在庄稼汉的身上。
庄稼汉只觉得自己的半身像被一辆车撞了似的，还没察觉到痛楚，身体就已经腾空飞了出去，直直砸在主人家的门脸上。力道不可谓不大，庄稼汉被摔得七荤八素，身体控制不住抽搐，后脑在地上淌一出大片粘稠的血渍。
这下在场的众人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无人再敢上前硬碰。
陈书同管不得许多，他一边带着奶奶外逃，一边目光逡巡看他爷爷在哪儿。
“快走，你爷会自己跑。不要看，把身体压低弯着走。”
奶奶催促着，她自己已经把身体弯着了，奶孙俩互相挎着手跑路。
陈书同不明白所以，但还是跟着做。
“奶奶，直着腰杆跑不是更快吗，为哪样这样弯着，感觉好累……”
“草口是靠闻人的味道来找人，你弯着腰走，他就闻不清你在哪儿。”
“草口是哪样？奶你咋个知道这些的？”
“批话卵话多，莫要问了，快先回家。”
陈书同他们是头几批跑出来的人，乡村的水泥路牙子上，两旁放满了来吃席的车。陈书同也是骑车来的，电动车。
奶奶上车不方便，陈书同先是扶住车身，让腿脚不利索的奶奶先蹭上车，他自己再一屁股坐上。
打开车灯，正准备扭动，陈书同还是不放心地朝袁家坝子那边看了几眼，那边现在还是不断传来嘶声。
“奶奶，真不等我爷爷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这么多，快走了，他自己有车，哪个死了他都死不了。”
陈书同是想再等一等，可奶奶催促着他走。他想着先管一个是一个，再留下去恐生不祥，也只能拧死了油门，疾驰在漆黑的乡间道路上。
与此同时，袁家坝子这边，已伏尸几具，血流如注，坝子上窜着浓烈的血腥气。
袁老爷子狼入羊群，逮到人就咬，此刻正餍足地吸食血肉。
陈书同的爷爷陈练生没像旁人盲目逃窜，他压低了身子，贴着墙角线向灵堂那边移动，嘴里叼着一只没点的烟斗。摸到灵堂的神龛前，这里供奉着袁老爷子的牌位，桌上是贡品、黄符、糯米、香烛，以及法事先生用来做法的铃铛和桃木剑——法事先生跑得最快。
陈练生静气凝神，神情严肃，抓起笔墨黄纸，笔走如飞，朱砂画印。他嘴里没有出声，却念念有词。
“天法清清，地法明明……”
符纸一气呵成，黄符红印。陈练生手腕送前一抖，符纸无火自焚，他掐诀将符纸掷出，红色的火光在半空划拉出一条有力的弧线，打在袁老爷子的背后。
这一下如同耗子碰到了猫，正在地上啃食人肉的袁老爷子，背上突然剧烈地冒出滋滋白气，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上生肉。符纸烧尽，一道红色的符印烧穿寿衣，烙在了那青灰的表皮。
袁老爷子被烫得发出似野兽般的嘶吼，身体剧烈抖动，疼痛难耐地在原地蹦跶。
那张青面獠牙，瘦如枯槁的烂脸扭曲，鼻子耸动，猛地朝陈练生这边看。从喉咙里扯出一声沙哑的嘶吼，便朝着陈练生的方向僵硬跳来！
陈练生叼着的烟斗朝旁边一歪，眼皮不自觉地紧绷，眉头拧成了八字，眼神却不闪不避。他抓起桌上的桃木剑，剑身朝火烛的火焰里面大力抽插，像一把正在锻磨的刀，越拉越快，烧得剑身泛红冒烟。
老人微微眯眼，胡须抖动，烟斗在唇前晃了晃，视线凝成一条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