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水坑坝子离陈练生家不算太远,但乡村道路逼仄弯绕,夜间视野不佳,开车就花了十来分钟。
等车到地方,车门一打开,就窜入一股古怪的腥味。
四人不做停留,车停在路边。其中三名警察弓身弯背,手持枪械,警惕地向消水坑坝子方向行进。
陈练生一把扯开发霉的黄布,布条随手扔到地上。其中裸露出一根通体黑褐,形体笔直,在月色的照耀下,隐隐反射着银芒的柱体。像锏,像剑,又像刀。木质的纹路和凹凸,却散发着属于金属才有的坚硬感。
消水坑坝子里十分平静。
中间是一块几百来平的草坪坝子,两边是两排岁月斑驳的瓦房。
血腥气里混合着猪屎味儿,原本这是一户搞肉猪养殖的人家。而坝子的尽头有个斜坡往下,就是一片巨大的消水池塘。
夜色静谧。
太安静了……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借着朦胧的月色,草坪里散落着好几具尸体映入几人眼帘。
残缺的尸身散落在草坪上各个角落,就像被外力冲击过一般。
十足令人不适的气息,加之这番情景,让两个年轻警察忍不住直接干呕。
饶是刑侦经验丰富的阎正平,也难以控制胸腔发紧,胃部反酸。
他预感大事不妙,快速环顾四周。
从刚才起,对讲机就与老吴和突击三组的同志断联,如何呼叫都没有反应。
而其他组的人由于不熟路况,还在往这边赶的路上。
地上散落的头盔、臂章、黑色作训服、以及弯曲的,被扭得像麻花一样的枪管……
情况显而易见。
其中一名年轻干警忍住干呕,脚都在发抖,他声音颤巍巍地问:“阎所……这,这什么情况……”
阎正平神情凝重,面色几近铁青。
“先别过去,往后撤!回到车上等其他人,我要向上级反映。”
两名年轻警察一左一右,倒退着往后,形如惊弓之鸟。
而陈练生站在原地没有反应,他眉头拧成八字,盯着草坪和两排的瓦房,一只手摸索着伸进平时用来装卷烟的挎包里,攥紧其中携带的糯米。
好重的尸气!
陈练生目光逡巡,手中的雷击木横挡在前。
袁双喜那个老杂毛啷个会有这么重的尸气?
……
难道……
陈练生登时眼睛睁大,回过神来的他就要转身撤走,突然!一阵森然的寒气直扑面门!
蜡黄的老脸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冽刺得生疼!
寒芒刺骨,遍体生寒。
陈练生反应极快!想也没想,提木向前霹雳横扫,同时左手掷出一把糯米!他双腿犁地,向后一蹬!快速撤出一段距离。
定睛一看,刚才还在往后撤的两名干警,此时像被人拎小鸡仔一样,掐着脖颈一手一个,已然失去了意识。
青面豁皮,瘦如枯槁,破烂的褂子在半空鼓荡,一双铁青的腿脚离地半尺,正钳制着两人。
阎正平瘫倒在地,瞪大双眼,嘴巴张得能吞一个鸡蛋,半点声音都发不出,看着这一幕。
陈练生扯着嗓子大喊。
“趴倒!不要呼气!”
刚才那些打在草口身上的糯米,竟没对对方起半点效果。
望着那些变得焦黑的米粒,陈练生舔了舔干燥的下唇。
会飞……妈勒个逼,栽秧子了……
听到枪打不穿,早该想到的。
陈练生之前就猜出袁双喜的死没那么简单,原本计划天亮就走,别碰这个铁核桃。但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想临了解决盯上乖孙的袁双喜,以绝后患。
没成想今晚就碰到了。
陈练生屏住呼吸,压低身体,悄悄咪咪朝阎正平那头撤。
阎正平刚才被嚎那一嗓子,身体比脑子转得快,也憋了口气。
陈练生打着手势,指着警车,手指比作腿,前后交叉,示意快溜。
阎正平的国字脸才十几秒就憋得通红,他死死捏着鼻子不敢漏气。越害怕脑子反而越清醒,面对陈练生的示意,他重重点头。
趁着那只草口还在进食,两人弓着腰,像两只贴着墙走的老鼠,腿脚麻利地往车边挪。
两人打开车门上车。阎正平的脸憋成了猪肝色,脸又红又紫,青筋暴起,他从车门上抄起一个矿泉水瓶,一把捏扁,试探性地朝里面吐气,瓶身被吹鼓胀。
那张猪肝色的脸稍微恢复了正常。瓶子被叼在嘴上不敢松,扭钥匙,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
轮胎在原地摩擦,砂石飞溅,嗡的一声,弹射起步,警车像枚炮弹一样就飞出去,朝着来时的反方向跑,根本不敢浪费时间调头。
车跑出去老远,也不管是不是在乡间道路上,油门几乎往死里踩,警车像匹脱缰的野马疾驰。
一分钟的时间,足够车子拉开一段距离。
阎正平嘴里的瓶子扁了又胀,胀了又扁,发出塑料的响动。
陈练生缓缓松了口气,悠缓绵长。他的手死死抓着雷击木,微微战栗。老人都没碰到过的硬货,叫他碰到了。
见陈练生可以正常呼吸了,阎正平一口气将瓶子扔到方向盘后面,一只手慌忙捏住对讲机,语气哽咽,唇色惨白。
“各,各单位成员,请,注,注意……这里是刑侦大队大队长阎正平,各组成员请务必远离消水坑坝子,正在往那里赶的同志请紧急撤离,离得越远越好。重申,各组成员务必远离消水坑坝子,正在往那里赶的同志请紧急撤离!越远越好!所有人员立刻放下手头一切工作内容!撤出车尼村三队!公安部的同事请前往其他村队紧急疏散人群,往县城迁移!”
“相关部门的同志请立即在车尼村各路口设卡封锁,同时上报上级申请支援!突击三组已全体失联,重申,突击三组已全体失联!“
说到后半部分,阎正平脸上的肉都在跟着抖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陈练生想摸烟斗,没摸到,他瞥了瞥阎正平,对方说撤出三队,这是不管三队的人了。
但这种情况,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警车没有开鸣笛,灯光划开道路,路边两排整齐的玉米飞快往外倒退。
“警官,前面放我……”
前方不知何方,眨眼间就出现了一道枯瘦的人影,黑里透蓝的褂子飘飘,双脚离地,一双猩红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移动的车辆,以及车上的二人。
阎正平瞪大双眼,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来不及刹车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