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同安静得像只鹌鹑,坐在桌炉边。奶奶半倚在沙发上让他去睡觉,他只是摇摇头,没作声。
警帽被李诗漫挂在桌炉的钩子上,淡蓝色的衬衫衬得她纤细的肩背笔直。
见陈书同这般拘谨模样,李诗漫觉着有些好笑,她眼影很淡,眉眼弯弯,噙着好看的笑,看着陈书同。
“多大了呀小弟弟。”
“14……”
“叫什么名字呢?”
“陈,陈书同。”
“上初二?”
“初三……中考过了……”
“哦……你上学这么早,5岁就上的一年级?”
“6岁,跳过级。”
“那你成绩应该很好吧,中考考了多少?”
面对这越问越起劲的查户口,陈书同不禁在想,人是不是只要上了年纪,都爱问小孩的分数。
“不太好……574。”
李诗漫掩嘴,略微惊讶:“这还叫不好吗?我们本地的满分才650吧。你这个分数,都能上附近地级市的一中了。”
“差6分……”
“啊……额……没事,你考的也非常好了。就读咱们县的一中也不错,你这样的成绩,学费应该是全免。”
“私校……灿星……”
“是嘛?那我们以后算是校友了,我以前也是灿星毕业的。”
“这……这样啊……”这突如其来的校友,让陈书同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悻悻应着。他的视线瞟向奶奶那边,奶奶像愣神似的盯着墙上的日历。那是10年的日历,上面有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现在沾着油烟熏出来的油渍,这幅日历已经过时五年了。
李诗漫觉察出两人的不安。
“别担心,有我们的公安同志在,不会有事的。这次来的包括突击组特警,驻防的武警,全都荷枪实弹,整装上阵。他们……会保护大家的安全。”
话说到后面,李诗漫的声音也萎了下去。刚才阎所对讲机里传来的嘶吼,以及请求支援的迫切,令她毛骨悚然。她上岗工作几年了,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大的阵仗。
对讲机……
李诗漫拨弄了一下胸口的对讲机,想听听外头的情况。没有反应。她拿在手里按了按,灯光没亮。
没电了。
陈书同看着她拨弄。李诗漫尴尬地笑笑。
“有插头吗?我充一下电。”
“茶几上有,书同,拿给警察。”奶奶指着大头电视机的一侧。
李诗漫快步起身,来到茶几旁,娴熟地从腰包里掏出数据线接上:“不客气奶奶,不用麻烦弟弟,我自己来。”
“你要是瞌睡来,可以去茶几旁边的房间里去睡一哈,家里的铺盖这两天才换过,是干净的。”
李诗漫摆摆手:“您太客气了奶奶,我不困,坐着就好,奶奶您也是,您年纪大了要注意休息,我守着你们,你们可以放心睡觉。”
奶奶掐了掐眼睛,从眼角带出一块眼屎:“年纪上来了,瞌睡没那么多。”
李诗漫坐回长椅上,轻声问陈书同:“你困不困?”
陈书同脑子清醒,嘴巴却想打哈欠:“不困……”
“害怕吗?”
“嗯……”
李诗漫在自己身上的各个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巧克力,放到陈书同的桌前:“来,给你吃。”
陈书同看着桌上的一小块德芙,迟钝了一下,摇摇头,有些拘谨地回拒:“谢谢阿姨,我不吃。”
……
李诗漫的笑僵在脸上,眼角和眉毛都不自觉抽动了几下。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耷拉下去,腰背也没这么笔直了。她憋了好久,欲哭无泪,强颜欢笑。
“叫姐姐……”
“……谢谢姐姐,我不吃。”
眼前的女警很漂亮,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叫阿姨,是陈书同暗自斟酌过的,还以为这样叫比较礼貌,但对方的表情都快蔫巴了。陈书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目光都开始回避。
李诗漫心情沮丧。虽说她自己已经二十六岁了,比这个小弟弟大了一轮,被叫阿姨也没错,但真被这样叫,她感觉好挫败。是自己看起来不够年轻,不够漂亮吗?还是太显老气了?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拿起巧克力,撕开包装袋,身子往陈书同的方向侧进一点,喂到陈书同的唇前。
“男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害羞成这样。脸皮薄,以后长大了可不好找女朋友哦~”
鼻腔里嗅到属于可可的香气,巧克力送到嘴边,还被这么打趣着。陈书同耳朵一红,脸颊微微发烫,嘴唇凑上去,轻轻咬住了巧克力的一角。
“谢谢……”
李诗漫克制想要嬉皮笑脸的冲动,温和地笑着:“不客气,你好可……”
哐当~
一声非常清脆,金属落地的声音,像铁锅。
是从门口的过道传过来的。
陈书同想起,奶奶家炒菜的铁锅,平时挂在门口的墙上。
所有的话语都戛然而止,此时此刻,房间里的三人,目光都齐齐转向门口。
呼吸变得格外的轻,哪怕是掉根针在地上都能被听见。
就在气氛变得死寂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懒散的喵叫。
奶奶骂了一嘴:“这个死猫三!又把锅翻下来了。”
陈书同和李诗漫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陈书同的心差点提到嗓子眼,眼下他已是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令他瞬间警觉。
李诗漫没见过僵尸,至今她还不清楚作案的到底是人还是其他什么。她来这里之前见过袁家坝子的尸体,现场那是相当惨烈,加之两次拜访,两个家庭的人都说了一些光怪陆离的话,使她愈发代入这个令人脊背发寒的氛围。
门外的花猫在地上细细密密地嗅着什么,肉垫轻盈地踩过糯米,闻到一片焦黑的糯米时,花猫嫌弃地歪开了脑袋,矫健跳上老宅门上的房梁,眼睛发着精光,舔着自己的毛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时钟的指针转到十二点。
刚才还不怎么困的陈书同,眼皮渐渐发酸发沉。他晃了晃脑袋,忍不住用手挡住嘴打个哈欠。
“去睡吧,有我守着没问题的。”李诗漫声音放得很轻,她脸上挂着令人舒适的嬉笑,手拍了拍别在腰上的92式,“小孩子熬夜以后长不高,听话,去休息吧,我一直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带着几分大人的口吻,陈书同也不敢忤逆警察,应了一声“好”,就回最靠里的房间睡觉去了。
平房呈现田字形,楼下是厕所、猪圈和牛圈。楼上是住宅。客厅位于右下角,而陈书同的房间处于左上角。
夜渐深。老太太的头微微低垂,不断重复抬起,又低下的动作,鼻子里轻轻打着鼾。
李诗漫也迷迷糊糊地趴在桌炉上,眼皮半耷拉着,耳边是鼾声和钟表的滴答声。
黑暗中。一道漆黑的人影,正以摇摇晃晃,笔直跳跃的方式绕过院子。它的双脚落地之处,泥土均深深地凹陷……
袁老爷子的面皮发青,脸上的烂肉发黑外翻,牙龈裸露在空气中,长长的黑指甲如同弯钩。身上的寿衣破破烂烂,到处是被剑砍出的伤痕。
他绕到房子的后院,这里被圈着养着鸡鸭。
他无视了那些鸡鸭,上身微微上扬一个幅度,望着二楼的房间,他脸上露出僵硬的笑,然后,他靠近楼梯,跳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