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平的客厅里,站着四个警察,三男一女。
陈书同给几位警官倒上茶,几人客气地接下,然后把杯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一口没动。
为首的警察是个中年人,挺着啤酒肚,一张沉稳的国字脸,说起话来铿锵有力,字正腔圆:“现场我们去过了,事态严重,我们的警察同志正在检验现场,突击组和武警同志也已经展开搜索,追捕潜逃的犯罪嫌疑人。我是负责走访现场目击证人的警员之一,了解事情原委,劳烦乡亲们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
“一开始报警说有狂犬病患者袭击并造成重大伤亡的,就是你们家,对吧?”
“是,是我报的。”陈书同长这么大,是第一次直面警察的审讯,回答时声音都有些畏畏缩缩,显得底气不足。
“不用紧张小朋友,我们只是来了解事情的经过,你如实回复就好。”队伍中的年轻女警上前,她的声音很像之前的女接线员,“来这里之前,我们就走访过一户更近的人家。那家人被吓得不轻,说话支支吾吾,一直说死人诈尸了,起来了,吃人了诸如此类的话。他们惊吓过度,我们能得到的情报有限。但他们说的内容,与小朋友你报案时所说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他们说的犯罪嫌疑人,不是一个狂犬病患者,而是一个已经死掉几天的人?”
“可以向我们说说,你们当时见到的一切吗?越详细越好。”
女警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口吻带着安抚与亲和。她的目光看着陈书同和陈练生老两口。
陈练生招呼着警官们围着乡下常见的桌形火炉坐下。奶奶则坐在一边的短沙发上,把陈书同拉到身旁,拉着陈书同的手。
爷爷奶奶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拼出了个大概。奶奶说的比较清楚,她一直都在袁家坝子上,见证了事情的全貌。
内容的离奇程度,让负责记录案件的文书人员写写停停,眉头直皱。
几位警官觉得老人家可能比较迷信,现场混乱,导致在话里添砖加瓦,充满了强烈的主观色彩。
女警搬来一张椅子,坐到陈书同面前,单独找陈书同询问,语气温和。她看陈书同的皮肤白皙,穿着打扮文文静静,不像长期在乡下生活的孩子。这类文静孩子比较内向,心思简单,面对官方的询问,不会输出太多自己的主观语言,所以可信度是比较高的。
但陈书同说出来的内容,却都和爷爷奶奶说出来的差不多,只是内容更加详细,从在饭桌上听到大娘们的闲谈,到刻意去观察尸体,再到发现种种异样和逃跑,远比老人家说的详细,也符合现场的情况。
“小弟弟,你认为那是狂犬病患者吗?”女警凑到陈书同面前,盯着陈书同的眼睛。
“不是……”
“那你为什么报警的时候,说的是狂犬病人呢。”
“因为我觉得不说这个,你们可能会认为我在报假警,然后就不来了……”
“……很聪明呢。”女警摸了摸陈书同的头,起身看向桌边的几位同志,摇了摇头。
带头的中年警察,清了清嗓:“感谢大家的配合哈,那我们就继续去下一……”
“你刚才说哪样?”陈练生突然不顾旁边的几位警官,快步来到陈书同身前,紧紧盯着陈书同,手搭在陈书同的双肩上,微微用力,他脑子里一下反应过来陈书同说的话:“你看见袁双喜当时坐起来的时候,对着你笑?”
“是……怎么了爷爷?”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这边人多,他恰好看到我这个位置。奶奶不是说,草口的眼睛是看不见的吗?”
“你奶也是个半桶水,晓得个屁。”
奶奶见爷爷这般反应,不明所以:“搞哪样了嘛这是?”
“草口不是真的看不见东西,它一般通过活气来找活物,没有活气的人通常不会盯上,这也就是为什么见到草口要闭气走。它谁不看,偏偏就看书同,怕是绕关的时候,书同多看了尸体几眼,加上书同的八字在晚上阴盛阳衰,犯到了袁双喜,这种情况闭气也没用,它用眼睛就能直接看见。幸好当时人多活气多,扰乱了它,让你们有时间直接跑了。不怕鬼哭,就怕鬼笑。”
“这个老杂毛,是真他妈想死。”
陈练生愤懑地爆粗。
“那它会不会来找书同?”奶奶急迫地问。
这一问,让原本就有些晕晕乎乎的陈书同浑身一冷,如坠冰窟,他迫切地望向陈练生:“爷爷……”
“不要怕,我在家里,它就不敢来我们家。”
原本要走的几个警察,看着这一幕,也不自觉停下了动作。
陈练生爱孙心切,一时心急,也没顾着外人在场,当下才反应过来,警察们还没走。
“草口,是什么?”中年警察问。
“……”
陈练生沉默了一会儿,摘下嘴边的烟斗,他转过身面向众警,黑里头白的胡茬在唇上有力地抖动。
“僵尸。”
警察们也沉默了,他们看着老人那笃定的神态,彼此又眼神交流了一番,老人怎么看都不像说谎。
“滋滋……”
电流声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是为首的中年警察,他胸前的对讲机响起声音。
“阎所,我在现场留下来的目击者这里,搜索到了一些特殊的情报。凶手在逃跑前曾与人缠斗,那人……额,据说是用一把烧红的桃木剑把嫌疑人打跑了。疑似就是你们前往走访的那户人家的户主,名字叫陈练生。”
“收到。”中年警察捏着对讲机回复,他方正的国字脸上带着笑意,看向陈练生:“刚才忘了问,不知道老人家叫什么。”
“陈练生。”
“那看来我们还有得聊了,老人家。”
“砍僵尸保护人民群众犯法?”
“如果是那样,不仅不犯法,我们还会给您颁个重大公共卫生安全奖项。”
“滋滋~”
对讲机再次响起。
“各组注意,我于村三队消水坑民居中,发现多具尚有余热的尸体,颈部撕裂伤,体表多处软组织大面积缺损。初步判断与当前案件有重大关联,请附近小组向我靠拢,设置警戒。”
对讲机被切换到了指挥频道。
“阎所,我是法医吴卫国,我现在就在消水坑这边。尸体很新鲜,一共八名死者。经检验,死者死亡时间均在半小时以内,死状极其惨烈,就像被野兽啃过一样,与袁家坝子的多名死者死状如出一辙。目前死亡人数已高达十六人,这完全不是简单的狂犬病患者伤人事件。死了这么多人,阎所,我们麻烦大了……”
对讲机里的话音刚落,里面就接着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其他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边……这边……有发现……”
“敌……袭……敌袭!全员戒备!”
“第一次警告……把手举起来……”
“吼!!!”
一声宛如野兽低沉的嘶吼从对讲机里穿透而来!
“第三次警……”
……
“砰砰砰!”
“子弹打不穿!这是什么鬼东西?!”
“重复!子弹无效!重复!子弹无效!”
……
“各组注意!突击三组遭遇不明生物袭击!请求支援!”
房间里没人说话,对讲机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