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没人说话。
四个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浮现不同程度的错愕。
对讲机那边的焦急,如同野兽发狂的嘶吼,和陈书同在袁家坝子听到的情况如出一辙。
陈练生的眸光沉得像一口反着幽光的古井,他夹着烟咂了一口。
打不穿?莫可能啊……
那畜生刚尸变没多久,尚未僵化成真正的钢筋铁骨,加之不久前才被他打伤,怎么会这么快就继续跑出来害人?
“阎所,我们……”
一名年轻男警喉咙发紧,上前一步,手不自觉往胯上的配枪摸。
“走!去支援突击组的同志。”
带队的阎科长不作犹豫,果断下达指令。
刚要走,他又脚下一顿,犹豫着回过身。
嘴里有点干巴。
这样做对于一个司法系统来说,于理不合……
“老人家……”
“如果您有这方面的经验,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屋子里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向吐着烟的陈练生。
陈书同的心突突直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看着爷爷,话堵在嘴边,自是不希望家里的顶梁柱离开。
他不敢当着警察的面劝阻。
“他不去。”奶奶直接了当地开口。
“警官,这事和我家没得关系。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一没钱,二没势,指着种点庄稼过安生日子。家里头就这么点人,我家老头年纪也大了,儿女不在屋头,他跟着你们去要是出了点事情,哪个能负责?家里怎么办?这事落在谁家头上都倒霉,哪个又想遇到?我家收拾收拾天亮就进城。你们公安处理不了的事,谁又能处理。”
话说得尖锐,毫不客气,但也在理。
“是,老人家说的有道理。是我们打搅了。”
阎科长点点头,也觉得刚才的请求唐突。
陈书同坐在沙发上,悬着的心跟着沉到肚子里。
爷爷的本事他不清楚,就算知道之前爷爷能打伤僵尸,可谁又想家里人去触霉头。再者,刚才爷爷说,袁老爷子已经盯上他了,有个懂行的人在身边,总归更有安全感。于情于理,他都不希望爷爷出去。
“你插哪样嘴嘛?”
爷爷打断他们的话,同时打断陈书同藏着的想法。
他瞥了眼奶奶瞪着他的眼神,正身对着阎科长。
“等一哈,我拿样东西。”
说着,爷爷就自顾自打开门,去了对门距离不过两米的木质老宅。
家里的平房就挨着老宅的一侧修建,几乎贴着。
众人跟着来到平房和老宅中间的过廊,老宅木门上垂挂着的铁索叮铃当啷地响着。
门内无光,老人的身影进去就消失了,里面传出悉悉索索爬楼梯的声音。
陈书同站到平房的门边,手指无措地拨弄着门锁上的栓链,胸前隐隐发紧。
奶奶从他身边穿过,毫不犹豫挤开站在过道上的几位警官。
女警被老太太不客气地冲撞到了手臂,顿时有些发麻。她眨了眨眼,嘴唇翕动,没有出声,老太太腿脚略微不便,此刻走路却又重又快。女警微微低头,抱着手臂,脚上的皮鞋点了点地,鞋尖郁闷地在地上转了转。
兀自,她发现地上铺着的一层白米。借着平房透出来的灯光,米粒短小,晶莹饱满,像糯米。
她没来由地想着自己以前看过的灵异电影。
面对未知的突发情况,心下害怕,又有几分好奇……
阁楼上传出两位老人的轻声,咬字极重的争执。
“憨批,你是疯球了们?在家都不好,跑去搞哪样?那里是有你哪个野婆娘嘛?”
“你是在啰嗦哪样嘛?我去有我的道理。袁双喜盯到书同喽,迟早都会找过来,与其过得提心吊胆,不如现在就把事情解决,大家都清净。没得事,我一小哈就整完了。”
“……”
奶奶没有再吵,她和爷爷先后从楼梯上爬下来。
爷爷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黄布条,上面遍布霉斑,里面裹着一条笔直的物件。
他叮嘱:“我走了以后,你们把门关好,有人敲门,只要不说话的一律不要开。如果天亮我还没回来,书同你就骑车带奶奶去城里,到时候我晚点过来找你们。”
“爷爷……”陈书同犹豫着,眼神左右飘忽,回避着那些打在自己身上的注视,带着些许少年人难为情的扭捏,又忍不住开口:“能不能不要去,不安全……”
爷爷咧嘴,嘿嘿一笑,重重拍一拍陈书同的肩膀:“没得事,我一哈就来了。”
众人就要出发,为首的阎所眼睛一转,侧身看向整装待发的女警:“诗漫,你就留在这儿保护民众安全,我们几个去就好了。”
“啊?我,我吗?”李诗漫一囧,指了指自己。
“嗯,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单独在家里,不太放心,你就留在这里看着他们,有什么情况,随时用对讲机呼我。”
李诗漫迟疑地看看阎科长,又看看站在门边的孤儿寡奶。嘴巴张了半晌,腰边的枪袋有点发沉,阎科长的嘴天然长得像抿着,说不出的认真严肃。
李诗漫心里绷着一根弦,最终她还是点头。
“好的……”
阎科长带着两名警察和陈练生,快步就往院坝外的黑暗中走。
李诗漫绷着的那根弦断了,一股庆幸混合着责任感的自责在缠绕,她几乎没察觉自己呼了口气。听着警笛声渐行渐远,她对奶孙二人面露微笑。
“我们先进去吧。”
……
“老先生,能说说,你说的草口是怎么一回事吗?”
和陈练生一同坐在后排的阎科长问。
“公家也信这个?”陈练生打哈哈,蜡黄的脸上笑起了法令纹和鱼尾纹。他把布裹长条横在手里,双手在上面反复摩挲,感受上面硌手的质感。
“上面有上面的立场。仅我个人,只要眼见为实,我什么都信点。”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属阳,主精神,胎光、爽灵、幽精;七魄属阴,主肉身,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人死了,三魂离体,七魄消散。胎光归天,爽灵入地,幽精守坟。幽精管着人的情欲,人要是死前有怨气,恰好又死在阴重的地方,负责留在人间守坟的幽精就会受情欲的影响失控,化成厉鬼。草口的情况恰是相反,草口是魂走了,魄还在,留在身体里面没有消散,久而久之就会聚阴养尸,导致尸变。这种情况很少见。尸变的人体内有尸毒,被抓死咬死的人,都要火化,防止诈尸。袁家坝子和今天晚上死的人,都要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