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同第一次见到死人站起来,是在他老家的丧宴上。
中考刚结束,他就回了老家。
难得有一次清闲的假期,他不想终日笼罩在爸妈的碎嘴式管理之下。
于是他早早做了计划,考试一结束就回去,痛痛快快的玩一场,然后迎接他崭新的高中生活!
但也就是在这里,陈书同遇见了一件令他终生难忘的经历。
死人,活了……
“前段时间幺叔看着还挺有精神,怎么我们出门没几天,人就没了?”
“你今天刚回来还不晓得。说是在山上挖猪草,被蛇咬死的。人早上出去,到天黑了没回来。幺娘遍山去找没找到,挨家挨户的上门请人帮忙,队上的人一大群去坡上找,找了半晚上才在刺林子里面发现人。找到的时候,尸体都硬了。”
“太突然了。人的这个命,感觉就像注定好的一样。时间一到,老天爷就收了。死的糊里糊涂。”
“哪个说不是呢,各人是各命。年轻的时候和幺娘一把屎一把尿把家里几个娃儿拉扯大,临了死了,都没几个孝子到堂前哭一哭,还是我们这些邻里乡里的来帮衬着。”
席面上铺着红塑料袋,摆放四盘四碗。
陈书同的筷子油光锃亮,一下没停过。东一筷子肘子,西一筷子鱼。嘴上吃个不停,耳朵也没闲着,听旁边两个大娘唠这家主人的死因。
知晓更多内情的胖大娘在感叹之余,话锋一转,压低了嗓门儿。
陈书同往嘴里送的速度也跟着放缓,身子歪向大娘那边。
“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其他人讲……幺叔死的惨。颈子上被咬了两个大洞,脸都被啃烂了。死没闭眼呐,可吓人嘞。后来队上把人抬回来,眼皮咋个也翻不下来。没人敢继续摸,换了衣裳,擦洗身子,直接放棺材里。”
“……还有这种怪事?是不是有什么怨气。找先生看过没有呢?”
“不清楚。一会儿绕关的时候,你自己往棺材里悄悄看一眼就晓得了,脸被盖子盖着的。”
“我不敢看……”
另一个大娘忙不迭摇头,讳莫如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作为受过十二年义务教育的陈书同而言,什么因怨气而死不瞑目,什么找先生看看,那纯纯是乡下人迷信的封建之谈。
饭后,陈书同守在灵堂外。
可话又说回来了,谁又会拒绝一个能看一看死不瞑目的生物样本?就算蒙着脸,能近距离观察死人的身体也是难得的机会。
陈书同决定,就让他这个大孝子,来给这家主人跟着队伍绕几圈堂,给他老人家尽尽孝。
灵堂的牌位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名字——袁双喜。
……
绕关,是这个地区的丧葬习俗。
陈书同手里拿着一节竹筒,跟在绕关队伍的末尾。他弓着腰,竹筒杵地。每走一步就杵一下。这种行为其中有什么历史渊源,他不清楚。老一辈人也不清楚,老人的老人过去是这样做,后人也就跟着这样做。
跟着队伍绕了半圈,绕进灵堂。堂里放着木支架,上面搭着一口黑漆棺材。三伏的天,一进门,气温就掉了几度。
棺材没合着盖,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一靠近棺材就更犯冷。走在陈书同前面的人都规规矩矩,埋着头,没人刻意去看棺材里。大概是之前就绕了好几次,看过便没什么好看的了。
陈书同趁着挺起腰杆的间隙,探头探脑往棺材里头瞥了一眼。棺材外面看着大,实际里面空间小,挺深,要费力扬着脖子往下瞥。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给陈书同激得身上一凉,手臂的皮肤上登时爬满鸡皮疙瘩。
这口令人目光眩晕的深棺里,躺着一个穿着藏蓝色寿衣的人,袁老爷子。脸上蒙着一块黄色丝帕,双手和祥地交叠腹部。全身上下只瞧得见手上的裸露皮肤,肤色呈现一种非人的惨白,斑斑点点的点发青。指甲很长,很长……
黑色的指甲,像弯钩。
陈书同只觉得瘆人。看了一眼,赶紧弯腰杵地。好长的指甲,是这家人忘了剪吗?人的指甲死了会变黑?没听说过……
可能是什么丧葬文化,用了美甲之类。他在心里想。
没看清,再看一眼。
绕行到第二圈,同样的位置。陈书同又趁着站起来的间隙,踮脚往棺材口里深深瞟了一眼。这次一览无余。
“咦?”
刚才尸体的手之前是这样的吗?陈书同惊疑出声。他刚才第一遍看的时候,尸体双手搭在腹部,手掌叠在手背。可现在,他看到手的位置没变,但姿势好像变了。从和谐地放着,变成手掌绷得笔直,手背上的筋腱分明、如鹰钩的黑指甲在白炽灯的照亮下,森森然地反着光。
看错了吧……
天要黑了,霞光打在脸上没有温度,风一吹来,冰冰凉凉的。
陈书同没再看,没接着绕关。之前看是出于好奇,看后心理不适。说不上哪里恶心,就是很违和。
他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打牌的那间屋子,烟雾缭绕,这里的旱烟味儿比庙里的香火还要冲。陈书同只是吸了一口二手烟就被呛得慌。
爷爷在打金花,他没去打扰,转身又往人堆里扎。在村口情报组那桌找到了交谈正欢的奶奶、
“奶,你要回去了不。”
“你想回去了啊书同?我要给你大伯领烟,他刚回去喂猪去了。你要不再玩一哈,我领了烟我们再一起回去。”
小老太显然没玩尽兴。
“好。”陈书同抽来一张椅子坐在奶奶旁边。
跟奶奶坐在一起的老太太们稀奇地看着陈书同。
“这是你家孙孙啊。生的好,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多年没见了,大变样了。”
“认不出来了。”
几个老太太左一言右一语地把话茬儿往陈书同身上拉。这几位有个别眼熟,但要称呼什么,陈书同还真叫不上来,只能悻悻地陪笑,嘴里附和着“是是是,对对对”。
“娃儿刚考完中考,马上要念高中了,放假回来玩几天。来,书同,这个是你伯娘。这个是你三奶。这个是……”
经过奶奶介绍,陈书同一口一个地礼貌叫着。但叫完过后,他随即又给忘了。
他总是往灵堂棺材那边瞟。天黑了,灵堂那边的人散开。赌牌的赌牌,聊天的聊天,大多聚在露天坝子里图个热闹。
棺材那边,陈书同在一次下意识往那边看时,眼角余光扫到一只苍白如爪的手,僵硬地抓住棺材的沿口,长长的指甲在外壁上明晃晃挠动,手背乌青,根筋在发力。
那只是无意间打了个晃眼就转头了,陈书同木讷地楞了楞,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他不信邪地再看一眼。
没了,手不见了。
看错了。自己吓自己。长长吁了口气。再看一眼。
坐起来了。
嗯。
尸体坐起来了?!
脸上的盖面不翼而飞,青面獠牙,面柴豁皮,脸上的皮肉往外翻着,口子深一道浅一道。
上身是那套扎眼的藏蓝色马甲,眸子乌黑无光,深得像是能吸光的洞。
袁老爷子,正朝着陈书同这个方向,呲着两颗长长的尖牙,皮笑肉不笑地,咧着嘴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