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陈书同就按照奶奶在路上的吩咐,从米缸里舀出糯米,均匀地铺撒在前门后门的石坎上。
不仅如此,屋子周围还浇了一圈水。
“草口靠气味来判断人的位置,就和狗鼻子一样,倒没狗鼻子这么灵。刚才喊你洒水的时候,水瓢泼高一点,就是把我们来时的气味盖一下。”
“奶奶……草口是不是就是僵尸?”
“差不多,地方叫法不一样,草口是黔湘一带的叫法。草口不只是吸血,还会吃人肉,只要是遭咬到或抓到,都会染毒尸变。”
“那我爷爷他……”
陈书同转过头,望向窗外。灯光从窗玻璃漫出去,照亮屋前一块平整的水泥坝子。再往外,一片漆黑。
奶奶从神龛上抽出三支清香,点燃香头,抖了抖香灰插在神龛前,盛满谷物的木匣子里。
“你爷没事,不用担心他,把门和窗子关好了报警。”
陈书同快速检查家里前后门的门栓,把栓链插到门锁下方的锁孔。随后来到窗前插好窗栓,用手拽两下,确认窗前竖着的几根铁棍牢不牢实。他转过头,看向在沙发上用药酒擦腿歇气的小老太,有些狐疑。
“警察管这种事?”
“警察不管哪个管?他们以前就喜欢管这事。”
老太太嘟囔着,说得天经地义,只是话语里听着总有些怨气在里头。
陈书同用家里座机打报警电话。电话那头接线的是一名女接线员。
村里闹僵尸这话刚要脱口而出,陈书同的嘴就踩了个急刹车。他脑筋一转,防止对方以为他是报假警消遣,陈书同把僵尸这事说成了村里有人狂犬病发作,拉都拉不住,已经咬死好几个人了。对方那头一听,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详细问询了地址以后,让他待机,保持联络。
从晚上十点到十一点,陈书同一直坐在沙发上守着座机。奶奶让他去睡觉,别想这些事,电话来了她会招呼,陈书同却没什么睡意。
今晚发生的事,已经大大超出陈书同对世界的一贯认知,那血腥恐怖的一幕让他有种头晕目眩,极不真实的感觉。就像在梦里,过于匪夷所思,一时间他还无法从惊骇及恐惧中缓过神来。
“砰砰!”
是敲门声。
陈书同愣了一下,盯着门没有出声,身上的汗毛被这突兀的声响炸得竖立起来。奶奶盯着门,率先开口。
“哪个?”
“我。”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陈书同闻声急忙上前把门打开,门外的风呼地一下撕扯进来。
老人七十上下的年纪,随风摆动的褐色夹克,锃亮的铜扣皮带,褪色的灰西裤,脚下裹着一层泥的黑色水桶鞋。头发由黑发白,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嘴里叼着烟斗,精神矍铄。
陈书同把人迎进来,赶紧锁门。
他上下左右地打量着,“爷爷,你没事儿吧?有没有伤着哪儿?”
陈练生呵呵一笑,一屁股坐在火炉旁边的长椅上,脸上笑起了皱子,他点燃烟斗,咂巴了两口摆摆手:“没得事,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看着爷爷跟没事人似的,还有闲心和自己嬉笑,陈书同有些温吞。
“……我睡不着。”
“你怕的很?”
“有点……”
“怕哪样嘛?有爷爷在,那东西又咬不到你。地上的死人,就跟过年杀的年猪一样,没攮子好怕的哈。”
坐在一边的奶奶插了一嘴,询问:“整得咋个样了嘛?”
陈练生吐出烟圈,啐了一口唾沫,把烟斗夹在指间。
“袁家坝子死了七八个,那畜生遭我砍伤,跳到袁家前面的田坝跑了。”
“爷,你是说……你去砍僵尸了?”
听到陈练生的话,陈书同脑瓜子嗡的一声。那个庄稼汉提着板凳上前猛砸僵尸,然后被掀飞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东西根本不像是人力能打伤的样子。
陈练生乐呵着点点头,又吐了一口黄色的唾沫星子,翘起二郎腿:“是嘞,遭我砍得瘸手瘸脚,打不赢我跑球了。”
陈书同有些不可置信。
“爷你有这种本事,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奶奶在旁插话:“他哪样本事不得?年轻时候打架鬼混最凶,和那些卵婆娘滚床单最凶。”
“哎呀,你和娃娃说这些搞哪样嘛?人家在说草口,你又说到哪里去了。”
眼见老两口又要拌嘴吵架,陈书同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爷爷,那你来的路上遇到警察没有?我们回来的时候报过警。僵尸跑了怎么办?会不会到处乱窜?会不会找上门?”
“没遇到,从县里来乡上也要个把小时。草口遭打伤了,短时间不会出来害人。后面和我们没关系,怎么处理是公家的事。我们明天收拾东西,去县里住一段时间。”
“你庄稼不干了?”奶奶问。
陈练生慢悠悠地整理烟袋:“这个果果是铁核桃,别秧子。”
奶奶沉默了,不再作声,她起身去房间里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
走了是好事,原本只是来乡下过暑假,没想到遇到这档子怪事,陈书同不敢再留在这儿。何况袁老爷子的事还没解决,走肯定是对的。直到现在他都还迷迷糊糊,脑子一团浆糊。
“爷爷,你真把僵尸打伤了?我之前看见那个男的拿板凳砸僵尸都没什么效果,一下就被扇飞了。”陈书同回拢心神,好奇心攀升。在他看来,自家爷爷平时总爱用夸张的语气吹牛,当下难免怀疑爷爷说话的真实性,但一想到爷爷奶奶对这种场面都摆出一副见怪不怪,甚至懂得一些牛鬼蛇神的平常作态,他又觉得有几分可信。
“草口这类脏东西,铜皮铁骨,气力比水牛还大,一般人打不动。想要对付,得用上阳盛之物,糯米、桃木、朱砂、符咒、黑狗血,公鸡血,或者用火直接烧都行。袁老狗日的刚尸变,还没到火候,不算难对付。”
“这些我以前在鬼片上都看过,我还以为都是编来骗人的。那爷爷你怎么会这些把式?我以前从来不晓得,也没听我爸提过呀。”
陈练生笑着打哈哈,一开口就是熏黄的牙齿,烟的焦味:“平时用不上,你当然就不晓得了嘛,都是祖上走南闯北,改土归流的时候传下来的。”
奶奶的声音从屋里头飘来:“你爸晓得个怪,早些年的时候,你爸都还没出生。你爷当年帮人看事,被举报坐了一年的牢,老子怀着你爸,连续送了一年的饭。”
“早些年?”陈书同没理解什么意思,思索了半晌也没明白。难怪奶奶刚才让他打电话是那样的语气……
宁静下来的氛围,被一道道由远及近的警笛打破……